南市,老城厢。
夜色中的老城厢像一座迷宫。
狭窄的巷子七拐八弯,两侧是低矮的砖木房屋,墙根长满了青苔。
电线在头顶交错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把月光切割成碎片。
冯记米店门口的巷子已经被宪兵封锁了。
黄色麻绳拉起的警戒线在夜风中轻轻晃动,几个持枪的日本兵站在麻绳后面,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米店的木门半敞着,里面一片狼藉——米袋被刺刀捅破,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,和碎玻璃、破木板混在一起。
柜台的抽屉被拽出来,账本散落一地,上面踩满了军靴印。
老冯被两个宪兵从米店里押出来,反剪着双手,脸上有淤青,嘴角挂着血丝。
他走得踉踉跄跄,被门槛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扑倒,膝盖磕在石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一个宪兵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,像拎一只鸡。
小刘跟在后面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他的左眼肿成了一条缝,血从眉骨往下淌,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上。
老周走在最后,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罩,看不见脸,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巷口停着三辆卡车。
车厢蒙着墨绿色的帆布,车头的旭日旗在夜风中低垂。
宪兵们正把抄获的东西往车上搬——电台、密码本、一捆捆的电报底稿、几支手枪、一箱子弹。
岛田一郎站在卡车旁,手里夹着一支烟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那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老冯。
他在观察这个潜伏了十年的军统老特工,在被捕的这一刻,会不会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看一眼。
特工也是人,人在最绝望的时候,往往会暴露最深的秘密。
比如,那个藏在别处的家人。
老冯没有朝任何方向看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青石板。
青石板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,缝隙里长着一丛枯黄的草,在夜风中瑟瑟发抖。
十年前他接手这间米店的时候,那条裂缝就在那里了。
十年了,他每天踩着这条裂缝进进出出,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填上。
他被押上卡车的时候,最后看了一眼米店的招牌——“冯记米店”四个字,颜体,是他父亲写的。
招牌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,那是前几天下雨刮风的时候掉的,他一直没有补。
他想,大概是补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