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根本的原因,还是人!
闸北的废墟,法租界的收容所,榆木巷的破屋,几十万难民像困在干涸河床上的鱼,嘴巴一张一合,只等一口水。
联合社给了他们那口水。
没有人逼他们进厂,是他们自己排着长队,拿着工牌,走进那些冒着黑烟的厂房。
但是,仇恨可以被饥饿暂时盖过,却不会消失。
“美国那边有消息吗?”
陈轩合上报表。
“第二批设备已经在旧金山装船了。”
井野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电文。
“两千吨特种钢材,五百台精密机床,还有三套完整的发电机组。预计下个月中旬到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另外,摩尔斯先生附了一句话——‘陈,你在创造历史’。”
创造历史?
陈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很快又消失了。
他想起前世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一句话——上海沦陷后,租界内出现“孤岛经济繁荣”。
课本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轻飘飘的,像一片落叶。
而此刻他坐在这里,听着窗外远处厂房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声,看着报表上那一个个活生生的数字,才知道那片“落叶”压在现实中有多沉。
“历史从来不是被创造的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是被逼出来的。”
闸北,华盛纺织厂。
林阿福已经在这里干了整整一个月。
从清晨六点到傍晚六点,十二个小时,守着三台德国进口的多尼尔织机。
机器是崭新的,机身上的烤漆还泛着光泽,梭子来回穿梭的速度,比他以前在大隆纺织厂修的那些老掉牙的丰田织机快了一倍不止。
车间里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气味,织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,面对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。
但林阿福不觉得苦。
大隆纺织厂被炸毁的时候,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摸不到织机了。
他老婆在收容所里饿得浮肿,儿子发高烧烧了三天,连一剂磺胺都求不到,就那么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