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厌猛地抬头,赤红的双眼扫过瞬间僵住的孟安阳和那些禁卫,那目光中的暴戾与绝望,让所有触及之人心胆俱寒。
他低下头,用染血的手,艰难地从自己怀中摸出一物——一枚冰凉坚硬的虎符,上面还沾着他的体温和血迹。
他掰开季凛无意识攥紧的手指,将那枚代表着最后、也是最关键一部分兵权的虎符,塞进了那只冰冷的手里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,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冰封的眼眶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,“你要的。”
季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想抓住什么,眼皮却沉重地垂下,陷入了昏迷。
“陛下!!!”
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——!”
惊呼声,哭喊声,彻底打破了夜的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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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清宫乱作一团。
面对重新围上来、眼神惊疑不定的禁卫军,面对脸色铁青、眼中杀机毕露的孟安阳和杨文正。
他没有再动手。
只是缓缓地,整了整染血的、破碎的衣袍。
然后,挺直了脊梁。
孟安阳看着他平静得可怕的眼神,心头莫名一悸,但想到今夜已是不死不休,咬牙喝道:“逆贼迟厌,刺伤圣驾,罪不容诛!杀!”
刀枪,再次如林般刺来。
这一次,迟厌没有再格挡,没有再闪避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任由冰冷的锋刃,刺穿他的身体。
剧痛袭来,并不觉得难以忍受,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轻盈。
意识模糊的最后,眼前闪过的,是五年前,那个在后花园打着雪仗的男孩。
还有,那个喂药时笨拙又认真,耳根泛红的少年天子。
可惜……
陛下,臣……食言了。
德清宫的偏殿里,太医们忙乱了一整夜,额头上全是汗。
季凛伤在肺腑,失血过多,伤势极重。
那枚染血的虎符,始终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手心,任谁也无法取出。
天色将明时,他的体温开始急剧升高,陷入谵妄,时而模糊地喊着“母后”,时而急促地呢喃“迟厌……兵符……给你……”
迟厌……
太医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接话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季凛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。
“陛下!陛下!”林公公哭喊着,一遍遍擦拭着他额头的汗和嘴角溢出的血沫。
季凛忽然睁开了眼睛,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,手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攥紧了那枚虎符。
然后,那手,缓缓地,松开了。
虎符滚落床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德安十七年,冬。
皇帝季凛,驾崩。年仅二十一岁。
同日夜间,权倾朝野的暗卫司督公迟厌,于乾清宫前殿被禁卫军“格杀”,尸身据说被愤怒的朝臣下令拖出,弃于乱葬岗。
一场始于阴谋与猜忌的收网,最终网住了所有人。
史书工笔,对此夜讳莫如深,只寥寥数语:“德安十七年冬,帝不豫,崩。宦党迟厌作乱宫闱,伏诛。”
宫墙上的雪,静静落下,覆盖了昨夜的血迹与喧嚣。
唯有那枚染血的虎符,躺在冰冷的地面上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惨淡的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