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厌敢如此肆无忌惮,必是握有足以让祁仁难以翻身的“证据”(真假不论),且得到了皇帝的默许(至少是未反对)。
此刻若公然与迟厌撕破脸,为祁仁强辩,不仅难以挽回,反而可能引火烧身,让迟厌有借口将他也牵连进去。
更何况,迟厌此刻虽然坐着,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和隐含的杀机,让久经宦海的宋文义也感到心悸。
这是一个真的敢在金銮殿上杀人的疯子。
于是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宋文义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却说出了一番让许多清流官员大失所望的话:
“陛下,老臣以为,祁仁之事,若真如迟督公所言,证据确凿,涉及谋逆大罪,则其罪当诛,无可辩驳。然,迟督公未经三法司,径直处置,确有……欠妥之处,难免引人非议,有损朝廷法度威严。”
他先是肯定了“若证据确凿则祁仁有罪”,将祁仁抛了出去,划清界限。然后才轻描淡写地指出迟厌“欠妥”,用词极其克制。
“故,老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将祁仁一案相关人证物证,移交三法司复核,以昭公允,平息物议。至于迟督公……行事或有急切,然其初衷亦是护卫陛下,铲除逆党,其情可悯。且督公有伤在身,不宜过度劳神。不若……罚俸半年,以示惩戒,令其闭门思过数日,静心养伤。待三法司复核结果出来后,再行议处。”
罚俸半年?闭门思过数日?
这哪里是惩戒,简直是轻飘飘的抚慰!祁仁家破人亡,迟厌却只需要“静心养伤”?
不少清流官员露出愤懑之色,却不敢再轻易出声。
连宋文义都退缩了,他们还能如何?
季凛也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迟厌。
迟厌终于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,抬眸,淡淡地扫了宋文义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宋文义心头一凛。
然后,迟厌的目光转向御座上的季凛,微微颔首,仿佛在说:就这么办吧。
季凛心中五味杂陈,有松了口气的侥幸,也有更深的无力与悲哀。
他看着阶下那些或愤怒、或失望、或恐惧的臣子,又看看一旁平静得可怕的迟厌,终于,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,做出了决断:
“那就……依,依阁老所言。”
这句话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许多人心中的某种期望。
金銮殿内,一片死寂。
迟厌缓缓站起身,因为牵动伤口,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但身姿依旧挺拔。
他对着御座微微躬身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。
然后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步履沉稳地,一步步走出了太和殿。
玄色的大氅在身后曳地,仿佛拖着一片化不开的阴影。
朝会,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散了。
季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,许久没有动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