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大皇兄那双沉稳却锐利、看人时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,想起他甲胄在身、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。
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。
信任?亲情?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,这些东西何等脆弱?前朝血淋淋的教训还少吗?
“可……可是……” 季凛声音发颤,挣扎道,“无故剥夺功臣兄长兵权,岂不令天下人齿冷,让将士寒心?而且……而且大哥他若不肯交,又当如何?他……他若反了……”
“所以,需有策略,需有名目,更需有准备。”
迟厌的声音低缓下来,带着一种诱导师般的耐心,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,“陛下可下旨,以新帝登基,需亲王坐镇中枢、参赞军机为由,加封其为‘摄政王’或‘辅国大将军’,赐予无上荣宠,却将其调离边军。其麾下具体军务,可拆分交由几位副将、都督分管,相互制衡。此乃明升暗调,徐徐图之。至于边军……老将之中,亦有忠于朝廷、可堪任用之人。暗卫司会为陛下留意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季凛眼中激烈的挣扎,缓缓说出最后一句,也是最能击溃季凛心理防线的话:
“陛下,您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,便不能再只是某人的弟弟。您是君,他们是臣。君要臣交出兵权,不是商量,是恩典,亦是考验。若镇北王果真忠心不二,自会体谅陛下苦衷,欣然奉诏,回京享亲王尊荣。若他……真有异心,此举便是逼他现形。届时,陛下便知,这兵权,是收,还是不收了。”
季凛如遭雷击,僵立原地。
迟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,将他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亲情和侥幸的柔软幻想,一点点磨碎。
他看看四周金碧辉煌却冰冷空旷的殿宇,想想自己单薄无依的处境,再想想那道让自己如坐针毡的遗诏和殿外无数双或怀疑、或敌视、或观望的眼睛……
他终于,极其缓慢地,瘫坐回龙椅上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良久,他抬起苍白的脸,看向静立一旁、如同阴影般存在的迟厌,声音干涩,带着认命般的颤抖:
“那……具体该如何下旨,如何安排接替将领,如何……确保大哥他……不起疑心,平稳交接……还请,迟督公……为朕筹划。”
迟厌微微躬身,阴影掩盖了他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“臣,领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