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2章 糊涂鬼

“吾乃胡三太爷!”

李妻和众人齐齐跪倒。

胡三太爷附在赵三姑身上,打了个哈欠,缓缓说道:“这事儿吾方才已经查过了。韩六那厮死了以后,魂儿在阴司挂了号,本该押赴第一殿秦广王处受审,依照他生前忤逆不孝的大罪,少说也要判入刀山火海受刑百年。谁知这厮怨气太重,趁着阴差一时疏忽,竟挣脱了锁链,逃回了阳间,缠上了你丈夫。”

李妻哭道:“三太爷,求您老人家救救我丈夫!”

胡三太爷沉吟片刻,说道:“救人倒不难。难的是这韩六是个糊涂鬼,不认理数,你说国法杀他,他说‘我不管’,你说他该找刑部的人,他说‘我不认得’——他就是认准了谁在他跟前,他就找谁。这就像那小孩子赌气,谁离得近就赖谁。”

“那……那可怎么是好?”

胡三太爷嘿嘿一笑:“糊涂鬼有糊涂鬼的治法。你且附耳过来。”

胡三太爷在赵三姑身上,低声吩咐了李妻一番话。李妻听了,将信将疑,但事到如今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。

当天夜里,李妻回到家中,按照胡三太爷的吩咐,在院子里摆了一桌供品,点上七盏油灯,烧了三炷高香,又在门槛上放了一件李怀中平日穿过的旧衣裳,衣裳上头扣了一顶官帽。

一切准备停当,李妻躲在屋里,透过窗户纸上的窟窿往外看。

子时刚到,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,那七盏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却一盏都没有熄灭。紧接着,一团黑雾从墙头飘了进来,缓缓落在那件衣裳前。黑雾散去,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,脑袋歪歪扭扭地搁在肩膀上,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痕。

那黑影看见衣裳上的官帽,阴恻恻地笑了起来:“李怀中,你在这儿!你以为脱了衣裳我就认不出你了?你化成灰我也认得!”

话音未落,那黑影猛地扑上去,一把抱住那件衣裳,疯狂地撕扯起来。奇怪的是,他抱住衣裳之后,整个人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,越挣扎粘得越紧。那七盏油灯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,发出幽幽的蓝光,照得院子里鬼影幢幢。
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了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
两个身穿黑衣、头戴高帽的阴差从墙外走了进来,一个手里拿着勾魂索,一个肩上扛着哭丧棒。他们走到那团黑影跟前,冷冷地说:“韩六,你私逃阴司,擅害阳人,罪加一等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那黑影正是韩六的鬼魂。他拼命挣扎,可身上被七盏油灯的灵火锁住,动弹不得。阴差把勾魂索往他脖子上一套,用力一拉,韩六的鬼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,被收进了阴差手中的黑葫芦里。

两个阴差收了鬼魂,朝屋里拱了拱手,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
天亮以后,李怀中竟奇迹般地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,看见妻子和儿子围在床边哭,诧异道:“我……我怎么躺在这儿?我记得我在书房看书,怎么就睡着了?”

李妻又哭又笑,把这几日的变故一五一十说给他听。李怀中听了,愣了半天,忽然长叹一声:“糊涂鬼,糊涂鬼,果真糊涂!我一个小小司狱,奉旨监斩,跟他无冤无仇,他倒来找我索命,岂不冤枉?真正定他罪、斩他头的,是秦大人、是何侍郎、是万岁爷——他一个都不敢找,偏来找我一个跑腿的!”

李妻抹着眼泪说:“谁说不是呢?这世上的人,有时候比鬼还糊涂。真凶不找,专挑软柿子捏。官面上那些人他惹不起,就来欺负你个当差的。”

李怀中摇了摇头,撑着身子坐起来,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,喃喃地说:“韩六啊韩六,你活着的时候打爹骂娘,忤逆不孝,是个糊涂人;死了以后不认冤仇,胡乱索命,又是个糊涂鬼。生前糊涂,死后糊涂,你这一辈子,算是白活了。”

李怀中病好以后,逢人便讲这件事,说京城有个糊涂鬼,死了三天来索命,结果索错了人。

这话传到刑部衙门里,那些同僚们听了,有的摇头叹息,有的掩口偷笑。有个老司狱拍了拍李怀中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:“老李,你也别光说鬼糊涂。这世上有些人,活着的时候,还不比那鬼强多少呢!”

李怀中咂摸咂摸这话里的味道,苦笑着点了点头。

后来有一日,李怀中在街上偶遇了那位当初想给韩六减刑的何侍郎。何侍郎见了他,问了问他的病,听说被冤魂索命的事,脸色顿时变得不自在起来,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客套话,匆匆忙忙上了轿子走了。

李怀中望着那顶轿子远去的影子,忽然想起王半仙说过的一句话:“冤有头,债有主,糊涂人不认,糊涂鬼也不认,可阴司里那本账,一笔一笔都记着呢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
秋风飒飒,吹得街面上的黄叶哗哗作响。李怀中紧了紧衣领,低头往家里走去。

他心里想:这世上要是真有因果报应,那韩六该找的人,迟早也是躲不掉的。至于那些活着时比鬼还糊涂的人——老天爷自然也有账本,只是一时还没翻到那页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