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御史连忙把他扶起来,正色道:“老人家请起。我冯玉卿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既然遇上了这等事,断没有不管的道理。你放心,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,还巧娘一个公道。”
四、夜探陈家坨子
冯御史办事向来雷厉风行,他让吴老六先回去,不要声张,自己则带着冯福继续上路,表面上仍是往盐政衙门去,暗地里却派了另一个随从冯安,悄悄折回柳沟渡,让吴老六带路,去山里找到巧娘,把她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,仔细录了供词。
与此同时,冯御史到了盐政衙门,办完了公事,便以“巡查地方民情”的名义,带着几个随从,微服私访到了陈家坨子。
这陈家坨子是个不大的村子,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,靠着河边的淤地种些庄稼。村东头有一座青砖大瓦房,高门大院,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,跟周围低矮的土坯房一比,简直是鹤立鸡群。不用说,这就是周德贵的宅子了。
冯御史没有直接上门,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,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聊天。起初,那些人一看是生人,都支支吾吾不敢多说。冯御史也不急,让冯福拿出些散碎银子,买了壶酒,跟几个老汉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喝了起来。
酒过三巡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一个姓张的老汉喝得脸红脖子粗,舌头都大了,压低声音说:“这位先生,看您像个读书人,我劝您一句,在咱们村打听什么事都行,千万别打听周德贵的事。那可不是个善茬儿,手黑着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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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御史故作好奇:“哦?怎么个黑法?”
张老汉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前年,他跟隔壁村的老赵家争一块地,老赵不肯让,没几天,老赵家的耕牛就被人毒死了。老赵去县里告状,周德贵上下打点了一番,反告老赵诬陷好人,把老赵打了二十板子,回家躺了三个月。去年,他看上了佃户王二柱的媳妇,硬是逼着王二柱写了休书,把人抢进了府里。王二柱去要人,被打断了一条腿,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。这还不算……”
老汉顿了顿,声音几乎低不可闻:“上个月,村里那个陈寡妇,你还记得吧?大牛的媳妇,多好的一个人,硬是被他逼得投了河。可怜那孩子虎子,现在还在周家当牛做马呢。村里人都说是周德贵派人把巧娘推下河的,可谁敢说?县太爷跟他穿一条裤子,说了就是找死。”
另一个老汉也跟着叹气:“可不是嘛。巧娘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,心气高,性子烈,她要是真想死,也不会等到那天。再说了,她好好的去打水,怎么就掉河里了?连个声响都没有?谁信呢?”
冯御史又问:“那虎子现在在周家怎么样?”
张老汉摇摇头:“能怎么样?周德贵说是‘收养’,其实就是当小厮使唤。那么小的孩子,天不亮就起来扫地、喂猪、劈柴,稍不如意就打骂。前几日我路过周家后门,看见虎子蹲在墙角哭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可怜呐。”
冯御史不动声色,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。
当天夜里,冯御史回到住处,写了一封密信,连夜派人送往绍兴府知府衙门。他在信中说,自己在巡查途中发现一桩命案,牵涉甚广,要求知府派兵前来协助。同时,他又派冯安去暗中查访周德贵在县里的关系,看看是哪个县令跟他勾结。
不出三日,消息就回来了。原来,跟周德贵勾结的是本县县令赵怀仁。此人也是举人出身,但贪得无厌,跟周德贵臭味相投,二人狼狈为奸,在这地方上横行多年,百姓敢怒不敢言。
冯御史冷笑一声:“赵怀仁,这个名字倒是起得好,怀仁,心里装着仁义?我看是心里装着银子!”
五、冥冥中的指引
就在冯御史紧锣密鼓地搜集证据的时候,一件怪事发生了。
那天晚上,冯御史住在盐政衙门的一间偏房里,半夜忽然被一阵冷风吹醒。他睁开眼,看见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,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床前,朦朦胧胧的,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是个瘦瘦小小的身形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。冯御史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短剑——他这些年走南闯北,养成了枕边放兵器的习惯——可他的手刚碰到剑柄,就发现自己的胳膊根本抬不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浑身动弹不得。
他心里一惊,知道这是遇上“鬼压床”了。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,并不慌乱,只是沉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那人影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桌上的一样东西。冯御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见桌上放着他白天随手记的一些笔记和供词。那人影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纸上,那是一张画着陈家坨子地形图的草稿,上面标着周家大宅的位置。
冯御史心中一动,正要再问,那人影忽然往前走了两步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冯御史终于看清了——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两只眼睛黑洞洞的,没有眼白,直愣愣地看着他。
冯御史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白天张老汉说的话——“虎子蹲在墙角哭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。”
“你是虎子?”冯御史脱口而出。
那男孩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站在那里,忽然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。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做出口型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
冯御史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唇,辨认了许久,终于看清了——他说的是:“救我,在井里。”
话音刚落,那男孩的身影忽然像水汽一样散开了,月光重新填满了屋子。冯御史猛地坐起来,浑身是汗,胳膊也能动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看了看四周,屋子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再看桌上,那张地形图好好地摆在那里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男孩的脸,那双黑洞洞的眼睛,和那句无声的话——“救我,在井里。”
冯御史一夜没睡。天一亮,他就叫来了冯福和冯安,把昨夜的事告诉了二人。冯福吓得脸都白了,冯安倒是个胆大的,想了想说:“老爷,会不会是虎子那孩子已经……遭了毒手?”
冯御史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如果虎子还活着,他的魂魄不会来找我。他来找我,说明他已经死了,而且尸首就在井里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冯福颤声问。
冯御史站起身来,眼神凛冽:“等绍兴府的人一到,立刻动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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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井底白骨
又过了一天,绍兴府知府陈守义亲自带着五十名官兵赶到了。陈知府是个正直的官员,跟冯御史有旧交,接到密信后一刻也不敢耽搁,连夜赶路。
冯御史把情况简单说了,二人商议了一番,决定次日一早就去周家“拜访”。为了不打草惊蛇,冯御史没有亮出御史的身份,只说是路过此地的商人,久仰周德贵大名,想去拜访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冯御史换了一身便服,带着冯福和两个官兵扮成的随从,跟着陈知府的人,大摇大摆地去了周家大宅。
周德贵听说有客来访,还是绍兴府来的,不敢怠慢,亲自迎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绸缎袍子,肥脸上堆满了笑,拱手道:“不知贵客驾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冯御史打量了他一番,只见此人满面油光,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,一看就是个奸猾之徒。他心里厌恶,面上却不露声色,客气了几句,便跟着周德贵进了正堂。
宾主落座,茶水奉上,冯御史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德贵闲聊,问些当地的收成、生意之类的话。周德贵虽然觉得这人有些奇怪,但见他谈吐不俗,又带着随从,不敢怠慢,陪着笑脸一一作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