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7章 冯御史奇遇记

一、夜宿风波渡

话说清朝乾隆年间,浙江绍兴府有一位御史,姓冯,名唤玉卿,字温如。此人自幼聪颖过人,二十岁上中了进士,一路做到都察院监察御史,为人刚正不阿,弹劾贪官从不手软,在京城里颇有名望。

这一年秋天,冯御史奉命回浙江巡查盐政,顺便回乡省亲。他从京城出发,走的是京杭大运河,一路南下,这日到了苏州地界,天色将晚,便打算寻个地方歇脚。

随行的家人冯福是个老成持重的,早早打听到前头有个镇子叫风波渡,说是镇上最大的客栈叫“安澜居”,干净敞亮,便劝老爷在那儿住下。冯御史点头应允。

一行人到了风波渡,只见这镇子虽不大,却因靠着水路,南来北往的商客不断,倒也热闹。安澜居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,姓孙,人称孙掌柜,见来了官面上的人物,忙不迭地迎进去,安排了最好的上房。

冯御史洗漱已毕,用了晚饭,正坐在灯下翻看公文,忽然听见外头起了一阵风,呜呜咽咽的,像有人在哭。他起初没在意,只当是秋夜风大。可那风声里渐渐夹着人声,细细听去,竟是个女子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从远处飘来,凄凄惨惨,好不瘆人。

冯福也听见了,脸色有些发白,小声说:“老爷,这地方怕是不干净,要不要让掌柜的换个屋子?”

冯御史放下公文,淡淡一笑: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我读圣贤书,行正直事,有何可怕?”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却也有些嘀咕,便让冯福去把孙掌柜叫来问话。

孙掌柜来了,见问起哭声,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堆起笑脸说:“大人不必多虑,那是河滩上芦苇荡里的风声,秋天常有,本地人都听惯了。”

冯御史见他不肯说实话,也不勉强,挥挥手让他下去了。只是这一夜,那哭声时断时续,直到后半夜才停。

二、老船夫的秘密

第二天一早,冯御史继续上路。走了约莫二十里水路,船到一个叫“柳沟”的渡口,船家说要停下来加点柴水。冯御史便上了岸,在渡口边一个茶棚里坐下歇息。

茶棚是个老婆婆开的,卖些粗茶和炊饼。冯御史要了一壶茶,正喝着,看见渡口边蹲着一个老头,穿着破旧的蓑衣,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,吧嗒吧嗒地抽着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水,神情呆滞。

冯福嘴快,凑过去搭话:“老伯,您这是等船呢?”

老头这才回过神来,看了看冯福,又看了看冯御史,忽然站起身,走到茶棚跟前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“大人!您可得救救我!”

冯御史吃了一惊,连忙让冯福把他扶起来,问道:“老人家有什么事,慢慢说。”

老头姓吴,叫吴老六,是这柳沟渡的一个船夫,摆渡为生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眶已经红了,哆哆嗦嗦地讲起一桩怪事。

原来,三个月前的一个夜里,吴老六因为天热睡不着,便撑着小船到河心去撒网打鱼。那天晚上月亮很好,河面上亮堂堂的。他正撒着网,忽然看见上游漂下来一样东西,黑乎乎的一团,他以为是浮木,便划过去想看个究竟。

等靠近了,他才看清——那是一个人,脸朝下趴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,显然已经淹死了。吴老六在河边讨了大半辈子生活,捞死尸这种事虽然不常见,但也不是没见过。他心里虽然害怕,但想着死者为大,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漂着,便壮着胆子用船篙把人勾了过来,翻过来一看,竟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青布衫子,脸泡得发白,但五官还算清晰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。

吴老六叹了口气,打算把尸体拖上岸,等天亮了报官。可就在他伸手去拉那女子胳膊的时候,那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!

吴老六吓得魂飞魄散,差点从船上掉下去。可那女子并没有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变成僵尸扑过来,而是直直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翕动,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:“老伯……别怕……我不是鬼……”

吴老六定了定神,战战兢兢地问:“你……你是人?”

那女子点了点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我……我被人推下河的……没死透……求老伯救我……”

吴老六这才发现,那女子虽然面色惨白,身上冰凉,但胸口确实还有一丝热气,竟是命大没淹死。他赶紧把人捞上船,拼命划回岸边,又去找了村里的接生婆——别笑,这接生婆也懂些救溺水的土法子——七手八脚地折腾了大半夜,总算把那女子救了过来。

那女子醒来后,哭得死去活来,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遭遇。

三、陈寡妇的冤屈

这女子姓陈,娘家姓李,名唤巧娘,是柳沟下游三里外陈家坨子的人。她丈夫陈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三年前得了痨病死了,留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儿子虎子过活。巧娘年轻守寡,日子过得很艰难,但她性子刚强,不肯改嫁,靠给人洗衣裳、纳鞋底勉强糊口,左邻右舍都夸她是个贞节妇人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
可偏偏有人打她的主意。

陈家坨子有个财主,姓周,叫周德贵,家里有几百亩地,还开着一间榨油坊,是方圆十里最有钱的人家。这周德贵五十多岁,肥头大耳,满脸横肉,为人极其贪财好色,仗着有钱有势,在乡里横行霸道。他老婆死了好几年,一直没续弦,倒不是不想,而是看上了谁家的媳妇,就想方设法弄到手,玩够了便扔,正经人家谁肯把女儿嫁给他?

这周德贵不知什么时候看上了巧娘,先是托人去说,说要纳她做妾,给她二十两银子的聘礼。巧娘不肯,把媒人骂了出去。周德贵不死心,又亲自上门,说好话许好处,巧娘照样不理会,拿扫帚把他赶出了门。

周德贵恼羞成怒,从此便处处刁难巧娘。先是不让她在河里洗衣裳,说那段河是他的,又让人把她晾在门口的衣裳偷走,还放话出来,说陈寡妇不给他面子,就别想在陈家坨子待下去。

巧娘虽然害怕,但咬紧了牙关不松口。她心里想着,自己清清白白的一个人,大不了带着虎子去别处讨生活。

可没想到,周德贵竟下了毒手。

那天傍晚,巧娘去河边打水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刚蹲下身子,忽然被人从背后猛地一推,整个人扑进了河里。她不会游泳,拼命挣扎,只看见岸上站着一个黑影,转身跑了。她在水里扑腾了几下,便失去了知觉。

“大人,”吴老六说到这儿,声音发颤,“巧娘说,她虽然没看清那人的脸,但她敢肯定,那是周德贵派的人。因为她在落水之前,隐约听见那人低声骂了一句‘不识抬举的贱货’,那声音……就是周德贵身边的长工刘癞子的。”

冯御史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他身为御史,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、草菅人命的恶霸。他沉吟片刻,问道:“后来呢?巧娘现在何处?”

吴老六叹了口气:“巧娘在我家养了半个多月,身子才好些。她惦记着儿子虎子,偷偷回去了一趟,可到了村口就听说……周德贵对外说巧娘想不开投了河,尸首都没找着,已经让人把虎子领走了,说是‘可怜那孩子没爹没娘’,要‘收养’他。”

“放屁!”冯御史猛地一拍桌子,茶碗都蹦了起来,“他分明是想霸占人家的孩子!这孩子落在他手里,还能有好?”

吴老六接着说:“巧娘听了这话,当时就急得晕了过去。醒来后,她想去县衙告状,可又怕周德贵有钱有势,县太爷跟他是一伙的。她一个弱女子,连个身份都没有——村里人都以为她死了,她回去就是‘死人’一个,谁肯信她的话?思来想去,巧娘觉得自己走投无路,又想寻死。是我老婆子劝住了她,让她先躲着,等机会。”

“那她现在还在你家?”冯御史问。

吴老六摇摇头:“后来风声越来越紧,周德贵不知从哪里听说巧娘没死,派人到处打听。我怕他找到,就把巧娘送到我山里一个远亲家躲着了。虎子还在周家,巧娘天天以泪洗面,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。前几日听说有京里的大人要路过此地巡查盐政,我就天天在这渡口守着,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把大人盼来了!”

说完,吴老六又跪下了,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,我吴老六一个臭摆渡的,没读过书,不认得字,可我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。巧娘她是个好人,那周德贵是个畜生!大人您要是不替她做主,她这辈子就完了,虎子那孩子也完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