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3章 一双绣花鞋

井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月亮照在井台上,那口黑沉沉的井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李伯转身就走,没敢回头。

那天晚上,李伯做了一个梦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瑞蚨祥的后院里,月光满地,石榴树的影子一动不动。井台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年轻女子,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头发散着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只绣鞋,正在一针一针地绣。

李伯认出了她——是张忆娘。

但张忆娘的样子不对。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是红的——不是哭红的,是那种从里头往外渗的红,像有两团火在眼眶里烧。她手里的绣鞋是大红色的,金线鸳鸯,鞋头缀珠——跟他在井台上捡到的那双一模一样。

张忆娘抬起头,看着李伯,说了一句话。
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
“李伯,我不是病死的。我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
李伯在梦里一惊,想说话,但嘴巴像被缝住了,张不开。

张忆娘接着说:“害我的人是陈姨娘。她嫌我在县城里碍眼,怕我哪天被陆东家想起来,重新叫回去。她买通了房东,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药——不是毒药,是慢性药,吃上几个月,人就慢慢地虚弱下去,像是得了一场大病,谁也看不出破绽来。”

“我死的时候,一个人躺在那个小屋子里,身边连个人都没有。我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我的魂魄出了窍,看见房东把我卷在破席子里,扔到了乱葬岗子上。野狗来啃我的骨头,乌鸦来啄我的眼睛——李伯,我死得冤啊。”

张忆娘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清的,是红的,一滴一滴,像血一样,滴在她手里的绣鞋上。

“李伯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替我报仇。你是好人,我不想连累你。我只求你一件事——你帮我把这双绣鞋,放到陆东家的枕头底下。他看了这双鞋,自然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
“还有,”张忆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怨而决绝,“你告诉陆东家,九月十九——我死的那天,正好是一百天。百日那天晚上,我会来瑞蚨祥,当面跟陈姨娘算这笔账。”

说完,张忆娘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化成了一缕白烟,消散在月光里。井台上只剩下一双绣鞋,红得刺眼。

李伯大叫一声,从梦中惊醒。

他浑身是汗,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。他定了定神,伸手去摸枕头底下——摸到了一只绣鞋。

大红缎面,金线鸳鸯,鞋头缀珠。

湿的。

八、绣鞋惊魂

李伯在床上坐了半天,才把心绪稳住。他把枕头底下的绣鞋拿出来,跟之前井台上捡到的那双凑在一起——正好是一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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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只鞋?不对,他之前捡了一只,后来又捡了一双,总共三只。可绣鞋都是一双一双的,怎么会有三只?

他仔细看了看,发现其中一只跟另外两只虽然款式相同,但新旧程度不一样——一只要旧一些,绣线有些褪色,珍珠也有些发黄;另外两只簇新簇新的,像是刚绣好的。他琢磨了一下,明白了:旧的那只,是张忆娘生前在绣坊里做的;新的这两只,是张忆娘的魂魄在井里头绣的。

想到这里,李伯的汗毛又竖起来了。

他不敢耽搁,天一亮就去找陆晟。

陆晟这时候刚起来,在前店的账房里喝茶看账。李伯进来的时候,他头也没抬,随口问了句:“李伯,什么事?”

李伯把门关上,走到陆晟跟前,压低声音说:“东家,我有要紧事跟你说。”

陆晟抬起头,看见李伯的脸色——蜡黄蜡黄的,眼圈发黑,嘴唇发白,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样子。他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了?病了?”

李伯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那三只绣鞋,放在账桌上。

陆晟看了一眼,没认出来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东家,你仔细看看。”

陆晟拿起一只绣鞋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忽然脸色变了。他认出了这绣工——鸳鸯的眼睛,用的是“点晴针法”,只绣两针,但一针深一针浅,眼珠就有了神采,像是在水面上映着光。这种针法,整个盐渎县只有一个人会。

张忆娘。

“这是……忆娘的活计?”陆晟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李伯点了点头,然后把这几天发生的事——井台上的绣鞋、井里的哭声、赵半仙的指点、昨夜的梦——一五一十地跟陆晟说了。

陆晟听完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忆娘死了?被人害死的?”

“东家,李伯我在这铺子里看了十几年门,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半句瞎话?”李伯的眼圈红了,“忆娘那姑娘,你在绣坊里也见过的,多好的一个人,多好的手艺……她死得冤啊,东家。”

陆晟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发出很大的声响。他在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问:“她说什么?九月十九?”

“是,九月十九,她死了一百天。”

陆晟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——今天是九月十五。还有四天。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李伯说:“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,尤其不要让陈姨娘知道。你去把赵半仙请来,我有话问他。”

李伯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陆晟又叫住了他。

“李伯,”陆晟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忆娘她……她有没有说,她想要什么?”

李伯想了想,说:“她没说要什么。她只说要来跟陈姨娘算账。”

陆晟闭上了眼睛。

九、赵半仙的卦

赵半仙被李伯请到了瑞蚨祥。陆晟在后院的堂屋里见了他,屏退左右,连茶都没上,劈头就问:

“赵先生,我听说你道行深,你跟我说句实话——张忆娘的事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
赵半仙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罗盘,放在桌上。罗盘的指针晃了几晃,最后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——后院的水井。

“陆东家,”赵半仙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
陆晟看了一眼罗盘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他虽然不是行家,但也知道罗盘的指针不该这么稳——除非附近有极强的阴气。

赵半仙收起罗盘,正色道:“陆东家,我跟你说几件事,你听听对不对。”

“第一,张忆娘死的那天,是农历六月十一。那天晚上下了大雨,盐渎县城外头的河涨了水,漫过了乱葬岗子。她的尸首被水冲走了,至今没有找到。”

陆晟的脸色变了。

赵半仙接着说:“第二,张忆娘死之前,最后一件绣活做的是一双大红鸳鸯绣鞋。那双鞋她做好了之后,一直放在身边,说是要送给一个人的。但她没来得及送出去就死了。那双鞋,跟着她一起被卷在破席子里,扔到了乱葬岗上。后来被水冲走了,不知去向。”

“第三,”赵半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张忆娘的魂魄之所以会在瑞蚨祥的井里出现,是因为那口井连着城外的大河。她的尸首被水冲进了河道,顺着水流,最后堵在了瑞蚨祥后院这口井的地下水道里。她的魂魄就是从那里上来的。”

陆晟听完这三件事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椅子上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三个月前,也就是六月中旬那几天,他确实记得后院的水井里的水变浑了,打上来的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。他让人淘了井,淘出来一些淤泥和烂树枝,也没发现别的。从那以后,井水就正常了。

可现在想起来,淘井的时间,正好是张忆娘死后没几天。

“赵先生,”陆晟的声音嘶哑了,“你说她九月十九要来……她要干什么?”

赵半仙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陆东家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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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讲。”

“张忆娘的死,如果真像她托梦说的那样,是被人下药害死的——那这就是一件命案。她的怨气太重,百日之期一到,怨气冲出来,不是死一两个人的事。轻则,瑞蚨祥这铺子保不住;重则,南街这一带都要出事。”

陆晟猛地站起来:“那怎么办?有没有什么办法化解?”

赵半仙想了想,说:“有两个法子。一个是阳间的法子——报官,让县衙来查陈姨娘买凶杀人的事。如果查实了,按律治罪,张忆娘的冤屈昭雪了,怨气自然就散了。”

陆晟的脸色更难看了。报官?且不说陈姨娘是他的人,单说这事传出去,瑞蚨祥的名声就全毁了。再说了,张忆娘已经死了三个多月,尸首都找不到了,拿什么证据去报官?

“第二个法子呢?”陆晟问。

赵半仙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地说:“第二个法子,是阴间的法子。九月十九那天晚上,请几个有道行的法师来,设坛做法,跟张忆娘的魂魄沟通。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,替她了了;她有什么冤屈,替她申了。如果她能放下怨气,愿意去投胎,这事就了了。”

“但如果她放不下呢?”

赵半仙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
十、陈姨娘的秘密

陆晟送走了赵半仙,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个下午。他反复琢磨着这件事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张忆娘被辞退的事,他一直以为是张忆娘偷了东西——陈姨娘是这么跟他说的,他也就信了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张忆娘偷东西,也没有听别的伙计说过。所有的“证据”,都是陈姨娘的一面之词。

还有春兰跳井的事。春兰那丫头,他也是见过的,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说跳井就跳井了?他当时问过陈姨娘,陈姨娘说春兰是因为跟厨房里的小伙计吵了一架,想不开,夜里跳了井。他也没深究,让陈姨娘去料理后事。

现在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想,陆晟的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
他决定去查一查。

当天晚上,等陈姨娘睡下之后,陆晟悄悄地起来,点了盏油灯,到陈姨娘的房里翻找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只是觉得陈姨娘一定藏着什么秘密。

他在陈姨娘的梳妆台抽屉底下,找到了一个红布包。

打开红布包,里头是一包药粉,白色的,闻着有一股子淡淡的苦杏仁味。陆晟不懂药,但他认得包药的纸——那是城南“仁和堂”药铺的包药纸,上头印着字号。

他又翻了翻,在同一个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:

“六月十一,事毕。余款请付清。——王三”

陆晟不认识“王三”这个名字,但他知道六月十一是什么日子——那是张忆娘死的日子。

他把药粉和纸条收好,放回原处,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里。他一夜没睡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:

陈姨娘为什么要害张忆娘?

就因为张忆娘跟王氏亲近过?就因为张忆娘在绣坊里跟她顶过几句嘴?就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就要置人于死地?

不,不对。陆晟觉得没那么简单。陈姨娘这个人虽然心眼小,但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去杀人。一定还有别的原因。

他想了一夜,到天亮的时候,忽然想通了一件事。

张忆娘长得好看。

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,是那种干干净净的、让人看着心里舒服的好看。她说话细声细气的,做事稳稳当当的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牙儿。

陆晟忽然意识到,他自己对张忆娘,恐怕也不是一点心思都没有。

那些年他在绣坊里看张忆娘做活,给她端馄饨、送雨伞,那些事他以为只是“东家对伙计的关照”,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种关照里,多多少少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陈姨娘看出来了。

她看出来了,所以她怕。她怕有一天陆晟把张忆娘娶进门——不是纳妾,是娶。因为张忆娘是王氏的表妹,有这层关系在,如果陆晟要续弦,张忆娘是最合适的人选。到时候,她这个姨太太就要靠边站了。

所以她要除掉张忆娘。

先是用偷东西的罪名把她赶走,断了她跟瑞蚨祥的来往。然后在她进城谋生的时候,断了她的活路。最后,见她还在县城里撑着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买通了房东王三,在她的饭菜里下慢性毒药,让她“病”死。

好狠的心。

陆晟想到这里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十一、九月十九

九月十九这天,盐渎县城的天色格外阴沉。

从早上开始,天上就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,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上。空气又闷又湿,一丝风都没有,河边的柳树叶子耷拉着,一动不动。街上的狗都躲在屋檐底下,夹着尾巴,时不时地呜咽几声。

南街上的住户们都觉得不对劲,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。有几个老人说:“这天象不对,怕是要出什么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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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晟这一天都心神不宁。他在前店里坐不住,在后院里也坐不住,走来走去的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陈姨娘倒是一如往常,该吃吃该喝喝,还让人去买了半斤桂花糕回来,说是“九月里吃桂花糕,应景”。

陆晟看着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,心里头像吞了一只苍蝇。

下午的时候,赵半仙来了。他带了两个帮手——一个是他的徒弟,姓孙,二十出头,背着一个黄布包袱;另一个是个老道士,说是从隔壁县请来的,姓刘,道号“清虚”,据说在茅山学过符箓,专治各种邪祟。

赵半仙跟陆晟商量了一下,决定把法坛设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。刘道士在井台上摆了香案,供了水果、糕点、三杯清酒,又点了一对白蜡烛、三炷香。他从包袱里拿出桃木剑、朱砂笔、黄符纸,一一摆好。

赵半仙对陆晟说:“陆东家,今天晚上,不管听到什么、看到什么,你都不要出声,也不要乱动。陈姨娘那边,你找个借口把她支出去,别让她在家里。”

陆晟说:“我已经让她去她娘家了,说是明天才回来。”

赵半仙点了点头,又嘱咐了几句,然后跟刘道士一起准备法事。

天很快就黑了。今年的九月,天黑得特别早,不到酉时,外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南街上的铺子都早早地上了门板,家家户户关了灯,整条街上静悄悄的,只有风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风——在巷子里呜呜地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