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才明白,周文轩从来没有离开过。那个执念凝成的鬼,那个自称为“蔼蔼幽人”的怪物,在乱坟岗上游荡了二十年,寻找着一个又一个自诩“怀才不遇”的读书人,用花言巧语哄骗他们,诱惑他们,最终将他们拖入深渊。
李茂不是第一个被它缠上的人。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李家渡镇附近至少有三个人因为“鬼附身”而发疯或死亡——一个是在家苦读的穷书生,一个是不第的老童生,还有一个是痴迷诗词的茶馆掌柜。陈道长当时就觉得这些案子有些蹊跷,但一直没有找到根源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六、旧友相争
“文轩。”陈道长在蒲团上坐下来,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“人”,声音沙哑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蔼蔼幽人——不,周文轩——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,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
“守一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道长从未听过的疲惫,“你知不知道……死是什么感觉?”
陈道长没有回答。
“死的时候,”周文轩继续说,“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。一半轻飘飘地往上飞,一半沉甸甸地往下坠。往上飞的那一半,什么都不在乎了,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;往下坠的那一半,却死死地抓着一样东西不放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嘴角又露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——文章。”
“我不甘心。”他说,“我寒窗十载,满腹经纶,凭什么那些不如我的人都能金榜题名,偏偏我就不行?我不服。我死也不服。”
“所以你变成了……”陈道长斟酌着用词,“那个样子。”
“我变成了一团执念。”周文轩说,“我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从哪里来,只记得一件事——文章。我要找人谈文章,我要听人夸我的文章,我要证明……我的文章是好的,我这个人是有才的,我周文轩……不是废物。”
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,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凄厉,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,“啪”地断了。
陈道长沉默了很久。
“可是文轩,”他缓缓地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做的时候,在伤害别人?”
周文轩愣了一下,然后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那笑声又细又长,像夜枭的鸣叫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“伤害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只不过是跟他们谈谈文章,夸夸他们的才学,这有什么伤害?那个李茂——他自己愿意写文章,自己愿意听好话,关我什么事?”
“你吸走了他们的阳气。”陈道长直截了当地说,“你跟人谈话的时候,就在吸取他们的精气神。你看看李茂,他已经瘦成了什么样子?再这样下去,他会死,就像你当年一样。”
周文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我只是想跟人说话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“你自己也知道。”陈道长打断了他,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你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——你是执念凝成的厉鬼。你存在的本身,就是在吸取活人的生气。你越是跟人亲近,那人就死得越快。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周文轩沉默了。
那张惨白的脸上,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、茫然的神色,像是一个被人从梦中叫醒的人,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的世界,分不清哪里是梦,哪里是现实。
“守一,”他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书院的时候,写过一篇《论古文复兴》吗?”
陈道长一怔。
“你写的是上篇,我写的是下篇。”周文轩说,声音渐渐变得柔和,“你的文章写得扎实,引经据典,条理分明;我的文章写得……花哨,辞藻华丽,但内容空洞。教习看了之后说,‘周生之文如锦屏绣帐,好看而不中用;陈生之文如松柏之木,朴实而耐久’。”
陈道长的眼眶又红了。他记得。他当然记得。
“我当时不服气。”周文轩继续说,“我觉得教习老糊涂了,不懂得欣赏好文章。可后来……后来我死了,在乱坟岗上游荡的那些年,我反反复复地想那篇文章,越想越觉得……教习说得对。”
小主,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雾气弥漫的下半身,声音变得极低极轻:
“我这一辈子,都在追求那些好看而不中用的东西。辞藻、声名、别人的夸奖……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团雾,看起来好像很有分量,其实一吹就散。而你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陈道长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亮——那光亮不是鬼火,不是阴气,而是某种更柔软、更温暖的东西。
“你守住了自己的心。”他说,“你活得实实在在的,像一棵松柏树。”
陈道长别过脸去,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。
“文轩,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“走?”周文轩怔怔地看着他,“去哪儿?”
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陈道长说,“你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二十年了。该走了。”
周文轩沉默了很久。
“守一,”他终于说,“你……能送我一程么?”
陈道长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将那盏油灯的火苗拨大了一些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——不是之前贴的那种符,而是一张干干净净的、没有画任何符文的黄纸。他提起毛笔,蘸了朱砂,在黄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之后,他将黄纸折成一只纸鹤的形状,放在灯焰上点燃。
纸鹤燃烧起来,火焰是金色的,明亮而温暖,与普通的火焰不同。那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,渐渐升腾起来,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,像一盏小小的灯笼,悬浮在书房的正中央。
周文轩看着那盏金色的灯笼,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——不是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,而是一个温暖的、释然的、带着些许伤感又带着些许欢喜的笑容。
那是陈道长二十年前在豫章书院里,每天都能看到的笑容。
“守一,”周文轩轻轻地说,“谢谢你。”
他伸出手,想去触碰那盏金色的灯笼。他的手指碰到光球的瞬间,那团光猛地膨胀开来,将他整个人——不,整个鬼——包裹在里面。
在金色的光芒中,周文轩的身体渐渐变了。那团模糊的、雾气弥漫的下半身开始凝聚成形,变成了一双清晰的、实实在在的腿。他那张窄长的脸也开始变得饱满,两侧的太阳穴不再凹陷,五官恢复了正常的比例,眉毛浓了,眼睛亮了,嘴唇也有了血色。
他变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周文轩——那个意气风发的、才华横溢的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青年书生。
他站在金色的光芒中,朝陈道长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,光芒消散了。
周文轩也不见了。
书房里恢复了平静。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,照亮了空荡荡的书案和椅子。那本写着“蔼蔼幽人先生雅鉴”的拜帖还放在椅子上,但纸上的字迹正在慢慢褪去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擦掉了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,最后变成了一张白纸。
陈道长站在书房中央,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。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用朱砂画的符阵——太极图还在,二十八宿的星象符号也在,但那一小堆“法砂”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,像是烧过的纸灰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堆粉末。粉末一触即散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。
七、尾声
李茂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,才慢慢恢复了神志。
他不记得蔼蔼幽人了,也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文章。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见自己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地方,跟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说话,说来说去,都是些他听不懂也记不住的话。
张氏请了大夫来给他看病,大夫说是“气血两虚,神思昏耗”,开了几付补药,让他好好将养。老赵把米行的生意接了过来,打理得井井有条,李茂倒也省了心。
一个月后,李茂的身体渐渐恢复了。他又去了书房,但不知为什么,总觉得那间屋子阴冷潮湿,待着不舒服。他让人把书房里的书都搬到了前院的正房里,从此再也不去后院了。
他的那些文章——那厚厚一摞写在宣纸上的诗文——他翻出来看了看,觉得狗屁不通,面红耳赤,一把火全烧了。
从此以后,李茂再也没有提过“文章”二字。有人跟他聊诗词歌赋,他便摆摆手说:“我是个做生意的粗人,不懂那些。”他老老实实地做他的米行生意,虽然再也没有什么“大出息”,但身体康健,家庭和睦,安安稳稳地活到了七十岁。
陈道长在事后的第三天,独自去了城外的乱坟岗。
他在那片荒凉的野地里找了半天,终于在一丛荆棘后面找到了那座废弃的土地庙。庙已经塌了大半,只剩下半堵墙和一根歪斜的梁柱。梁柱上还挂着一截腐烂的麻绳,在风中微微摇晃。
陈道长在那半堵墙前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镜,在墙根下挖了一个坑,把铜镜和那个空了的小瓷瓶一起埋了进去。他又从旁边的老槐树上折了一根树枝,插在埋土的地方,权当是个记号。
他退后几步,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一段《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》。念完之后,他深深地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了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破庙的废墟上,不知什么时候,开了一丛野菊花。金黄色的花朵在秋风中轻轻摇摆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一盏一盏微弱的灯笼。
陈道长看着那丛野菊花,忽然笑了。
“文轩,”他轻轻地说,“走好。”
风停了。野菊花安静地开着,在午后的阳光下,金黄灿烂。
从此以后,李家渡镇上再没有出现过“蔼蔼幽人”的传说。只是每年秋天,乱坟岗那片荒地上,总会开出一大片野菊花,金黄灿烂,在风中摇曳,像是在跟过路的人点头致意。
镇上的人说,那是土地爷显灵,保佑一方平安。
只有陈道长知道,那不是土地爷。
那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执念的读书人,在用自己的方式,跟这个世界说——
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