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7章 土地爷显灵

老赵说:“是一片乱坟岗子,荒了好多年了。”

陈道长点了点头,从布包里掏出一面小铜镜——那镜子只有巴掌大,背面刻着八卦图案,铜色斑驳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他举起铜镜,对着菜园的方向照了照,然后又看了看镜子的背面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
“这宅子后面那道门,平时开不开?”他问。

老赵摇头:“早就不开了。那门通往后园子,园子荒了以后就锁死了,钥匙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”

陈道长走到后门前,伸手摸了摸门板。那门是厚实的榆木做的,外面包了一层铁皮,确实锁得严严实实,门缝里都长出了野草。可陈道长摸了摸门板之后,脸色却变了。

“这门虽然是锁着的,可阴气从门缝里往里灌,日夜不停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家东主书房的位置,正好在这道门的正后方。书房的气口朝北,正对着这道门——这是引狼入室啊。”

老赵听得心里发毛:“道长,那怎么办?”

陈道长没有回答,转身往前院走。走到前院,他忽然又停下来,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糯米,朝空中撒了一把。糯米落在地上,大部分都安安静静地躺着,可有几粒却在落地之后“噼里啪啦”地跳了几跳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般,滚动了几下才停下来。

陈道长蹲下身子,看了看那几粒跳动的糯米,又捡起来闻了闻,脸色更难看了。

“这东西道行不浅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,是有来历的。”

老赵吓得脸都白了:“道长,您可得救救我们家东家啊!”

陈道长摆了摆手,径直朝书房走去。

书房的门紧闭着,里面传来李茂的声音,像是在跟谁说话,语调兴奋而急切:“先生您看我这篇《秋夜赋》如何?我写的时候就觉得气韵流动,大有欧阳修《秋声赋》的遗风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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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道长推门进去,只见李茂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篇写满了字的宣纸,正对着对面的空椅子眉飞色舞地说着话。那椅子上放着一本空白的拜帖,上面写着“蔼蔼幽人先生雅鉴”几个字,可椅子上空空荡荡,什么人也没有。

书房里阴冷异常,虽然炭火烧得很旺,但那股子冷意是渗到骨头缝里的,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寒气。陈道长一进门就觉得不对——这屋里的阴气太重了,重得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浓雾压在头顶上。

李茂见陈道长进来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,不满地说:“谁让你进来的?我在招待贵客,你不要打扰!”

陈道长不动声色,走到书案前,看了一眼那篇《秋夜赋》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潦草歪斜,毫无章法,内容更是狗屁不通——什么“秋夜之寂寂兮,吾心之悠悠”,什么“月出皎皎照我窗,风来瑟瑟吹我裳”,东一句西一句,连基本的韵脚都对不上。

陈道长暗暗叹了口气,转向李茂,和颜悦色地说:“李员外,贫道久仰您的大名,听说您近来文章大进,特来讨教。不知可否引荐一下您方才说的那位贵客?”

李茂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对面的空椅子,又看了看陈道长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最后他摇了摇头:“蔼蔼先生已经走了。他……他不喜欢见生人。”

陈道长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。他在书房里走了一圈,装作欣赏墙上挂的字画,实际上是在仔细观察书房里的风水格局。他发现书房的窗户朝北,正对着后面的荒菜园和后门;书案的位置又正好压在宅子的“鬼门线”上——也就是东北角对角线延伸出来的那条线。这样的格局,在风水上叫做“引鬼入室”,是最容易招邪祟的。

他又看了看李茂的面相——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印堂发黑,这是阳气被大量损耗的迹象。如果再这样下去,不出三个月,李茂恐怕就要油尽灯枯了。

陈道长不动声色地告辞出来,把张氏和老赵叫到一边,低声说:

“李员外被那东西缠上了。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鬼,是个‘文鬼’——就是生前是个读书人,死后执念太深,变成了厉鬼。这种鬼不害人于有形,而是用花言巧语哄人,让人自己消耗自己。李员外夜夜与它谈文论道,精气神都被它吸走了,再这样下去,性命堪忧。”

张氏一听,眼泪就下来了:“道长,求您救救我家相公!”

陈道长沉吟片刻,说:“这东西道行深,寻常的符咒恐怕制不住它。我得回去准备准备。今晚上你们听我安排,我自有办法。”

他吩咐张氏和老赵如此这般,便匆匆回了白云观。

四、画符设局

当天夜里,陈道长带着两个徒弟又来了李家。

他让两个徒弟在书房的门窗上各贴了一道朱砂符,符上的符文弯弯曲曲,用的是最古老的“云篆”,据说是太上老君亲传下来的。然后他又在书案上摆了一个小香炉,点上了三炷香,香是特制的“降真香”,混合了檀香、安息香和桃木粉末,烟气升起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辛辣而清冽的气味。

陈道长自己则在书房正中的地面上,用朱砂画了一个三尺见方的符阵,符阵的中心是一个太极图,四周环绕着二十八宿的星象符号。画完之后,他从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将瓶中的东西倒在太极图的中心——

那是一小堆鲜红的朱砂粉,比普通的朱砂颜色深得多,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这是陈道长在龙虎山的时候,从张天师的法坛上求来的“法砂”,据说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加持,专克阴邪之物。

一切准备就绪,陈道长让张氏和老赵都退到前院去,自己带着两个徒弟藏在书房隔壁的耳房里,只留一盏油灯在书案上,火苗调得极低,只有黄豆大小,勉强照亮书案周围一尺见方的地方。

三更时分,院子里起了风。

那风来得奇怪——不是从外面刮进来的,而是从地下冒上来的,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,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墓穴。风在书房门口打了个旋儿,然后“呼”地一声,书房的门自己开了。

一股浓重的阴气涌入书房,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,但没有熄灭——陈道长在灯芯里掺了雄黄粉,一般的阴风是吹不灭的。

然后,蔼蔼幽人出现了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站在门槛上,而是径直飘进了书房,一直飘到书案前才停下来。在微弱的灯光下,他的模样比之前更加清晰,也更加可怖——那张窄长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,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平的白纸,五官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,但比例已经不对了,眼睛太大,嘴巴太小,鼻子几乎扁平的贴在脸上。

他低下头,看了看书案上的香炉和符阵,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类似于感慨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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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是陈守一。”他轻轻地说,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幽幽的,而是清晰了许多,“二十年了,你还在做这个行当。”

隔壁耳房里的陈道长听到这句话,浑身一震。他猛地站起来,推开耳房的门,大步走进书房。

“你……”他盯着蔼蔼幽人,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认得我?”

蔼蔼幽人缓缓转过身来,面对着他。在昏暗的灯光下,他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……熟悉。

“守一,你仔细看看我。”蔼蔼幽人说,“你不记得我了么?”

陈道长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,忽然间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是……周文轩?”

蔼蔼幽人微微点头,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变了,变成了一种深深的、沉甸甸的悲凉。

“二十年了,守一。”他说,“整整二十年。”

陈道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靠在门框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两个徒弟连忙上来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
“都出去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你们都出去。把李员外也带到前院去,没有我的吩咐,谁都不许进来。”

两个徒弟面面相觑,但看到师父的表情,不敢多问,连忙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只剩下陈道长和蔼蔼幽人。

一人一鬼,隔着一盏油灯,默默地对视着。

五、故人之殇

二十年前,陈守一还不叫陈守一,叫陈文彬,是南昌府南昌县一个贫苦农家的孩子。他从小聪明好学,十六岁便中了秀才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。那一年,他进了南昌府最好的书院——豫章书院,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。

那人叫周文轩,比他大三岁,是南昌府新建县的世家子弟,家中世代书香,父亲做过一任知县,家境殷实。周文轩本人也是才华横溢,诗文书画无一不精,在书院里是公认的才子。

按理说,一个穷秀才和一个世家公子,是走不到一起的。可偏偏陈文彬和周文轩一见如故——两人都痴迷于古文辞章,都崇拜韩愈、柳宗元,都认为当世之文过于浮靡,应当恢复秦汉的古朴文风。他们日日在一起谈文论道,互相批改文章,切磋学问,情同手足。

周文轩为人慷慨,见陈文彬家境贫寒,常常资助他笔墨纸砚,逢年过节还给他送米送肉。陈文彬感激涕零,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,将来出人头地,报答这位知己。

可命运偏偏不遂人愿。

那一年的乡试,两人都落了第。陈文彬倒还看得开,觉得自己根基尚浅,再读三年便是。可周文轩却受不了——他是世家子弟,从小被寄予厚望,这次落第对他的打击极大。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,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读书,读到深夜也不休息。

第二年的科试,周文轩又没能考中举人。这一次,他的精神彻底垮了。他开始胡言乱语,说些莫名其妙的话,什么“文章憎命”,什么“才子不遇”,什么“天妒英才”。他的家人请了大夫来看,大夫说是“郁结于心,伤了神魂”,开了几服药,吃了也不见好。

有一天夜里,周文轩忽然跑到陈文彬的住处,兴冲冲地告诉他:“文彬,我遇到了一位高人!他说我的文章写得极好,只是时运不济,才屡试不第。他说他有办法帮我转运,只要我肯跟他学……”

陈文彬当时就觉得不对,追问那位“高人”是谁,周文轩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,只说是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遇到的,那人“仙风道骨,谈吐不凡”。

此后,周文轩的行为越来越古怪。他白天不出门,晚上却常常独自出去,天亮才回来。他的面色越来越差,人也越来越瘦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,整日念叨着“转运”“升官”“发财”之类的话。

陈文彬担心他,有一次偷偷跟在他后面,想看看他夜里到底去了哪里。他跟着周文轩出了城,穿过一片荒凉的野地,来到了城外乱坟岗旁的一座废弃土地庙前。

他看见周文轩走进了那座破庙,然后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——不是一个人,而是好几个人的声音,叽叽咕咕的,像是在密谋什么。他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看——

庙里没有“高人”,只有周文轩一个人,对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在说话。

那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又长又窄,上半截是人形,下半截却模糊成了一团。而周文轩的声音,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调子,变得又细又慢,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——

“学生蔼蔼幽人……”

陈文彬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回了书院。第二天,他去找了书院的教习,教习却说周文轩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。他又去周文轩的住处找,只见房门大开,屋里一片狼藉,周文轩的衣物书籍散落一地,人却不见了踪影。

周家的人四处寻找,找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那座破庙里找到了他——他已经死了,吊在庙梁上,面色惨白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,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笼罩着——那东西灰蒙蒙的,像一团浓雾,紧紧地裹着他的下半身,怎么扯都扯不开。

小主,

仵作来验尸,说是“自缢而亡”。可陈文彬知道,周文轩不是自杀的——他是被自己心里的那个“鬼”杀死的。

那个“鬼”,就是他自己的执念。

周文轩死后,陈文彬大受刺激。他无心再读书,也不再想着科举的事。他离开了豫章书院,辗转去了龙虎山,拜在一位道长门下,潜心修道。他改名为“守一”,取的是“守心如一”的意思——他要守住自己的心,不让任何执念和妄念侵蚀它。

二十年过去了,他成了白云观的陈道长,在李家渡镇安顿下来。他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,那个叫周文轩的人,那个叫“蔼蔼幽人”的鬼,都已经消散在了岁月的长河里。

直到他走进李茂的书房,闻到那股熟悉的阴气,看到那似曾相识的窄长影子,听到那句“学生蔼蔼幽人”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