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夜行遇邪
清乾隆年间,直隶乡下有个叫槐树洼的村子,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四面环着土坡,坡上长满了歪脖子老槐树。村东头住着个叫赵大壮的庄稼汉,三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五大三粗,一身的腱子肉,平日里靠给地主家扛长活过活。这赵大壮虽说是个庄稼人,却天生胆子大,村人送他个外号叫“赵铁胆”,走夜路从不打灯笼,坟圈子也敢横穿,喝了酒还敢在乱葬岗子上唱梆子戏。
这年秋天,赵大壮到邻镇的周家庄去给姨母祝寿,酒席上被几个表兄弟劝了几碗老酒,散席时已是亥时。表兄周大贵拉着他要留宿,赵大壮把胸脯拍得山响:“哥哥放心,就这二三十里路,我赵铁胆还怕什么?就是阎王爷半路请我喝酒,我也敢跟他划两拳!”
周大贵拗不过他,又知道他这表弟的脾气,只好给他包了几个馒头,又塞了一壶水,叮嘱道:“路上小心些,过了柳河沟那段路,走快些——那地方不大干净。”赵大壮哈哈一笑,把馒头往怀里一揣,大步流星地上了路。
月亮倒是有一轮,只是被云层遮着,时明时暗的,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。赵大壮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,拐上了一条穿行在庄稼地间的土路。秋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,地里光秃秃的,只剩些玉米茬子和枯草,被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里爬。
赵大壮酒劲上头,嗓子痒痒,就扯开嗓子唱了起来:
“有为王我坐江山——非容易——全凭着文武臣——扶保社稷——”
他这一嗓子,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,惊得地里的野兔子蹿出来好几只。赵大壮越唱越来劲,连走带蹦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走着走着,就到了柳河沟。这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,沟上有座石板桥,桥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。沟两边长满了柳树,枝子垂下来,影影绰绰的,像吊着许多人影。村里人常说,柳河沟不干净,早年间发大水淹死过人,夜里常有东西出没。赵大壮不以为意,大步上了桥,走到桥中间时,忽然闻到了一股子气味。
那气味说不清道不明,不是腐臭,也不是腥膻,而是一种陈年的、发霉的土腥气,混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甜腻,闻着让人心里发毛,胃里翻腾。赵大壮皱了皱鼻子,骂了一句:“什么东西烂了?”他左右看了看,没发现什么,便继续往前走。
过了桥,是一条夹在两片庄稼地之间的小路。路左边种的是高粱,虽然收了穗子,秸秆还立着,密密匝匝的,像一堵墙;路右边是一片红薯地,红薯也刨过了,只剩下些藤蔓瘫在地上。赵大壮正走着,忽然听见左边的高粱地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像是风吹的,也不像是野物跑的,倒像有什么东西在高粱秸秆间穿行,而且不是直线走,是绕来绕去的,窸窣——停下——窸窣——又停下。
赵大壮停下脚步,朝高粱地里喊了一声:“谁?是人就出来,别装神弄鬼的!”
没人应声。那声音也停了。
赵大壮等了片刻,摇摇头,继续走。可他刚迈步,那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回更近了,近得好像就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。他猛地一回头——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高粱秸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
赵大壮摸了摸后脑勺,心里多少有点发毛了。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前赶。那窸窣声却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,他快它也快,他慢它也慢,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又走了约莫一里地,前头出现了一片坟地。这坟地是槐树洼和隔壁村子共用的,大大小小几十个坟头,杂草丛生,有几座老坟的墓碑都歪了,像喝醉了酒的人斜靠在那里。赵大壮平时走这片坟地跟走自家院子似的,可今天不知怎的,那酒劲被冷风一吹,散了大半,反而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给自己壮胆:“怕什么?老子活人都不怕,还怕死的?”说完便大步往坟地里走。
走到坟地中间的时候,他忽然看见前面一座坟头后面,影影绰绰有个人影。
那人影蹲在坟头后面,背对着路,好像在刨什么东西。赵大壮停住脚,仔细一看,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看不清是棉袄还是夹袄,头发乱蓬蓬的,像一团枯草。他蹲在那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嘴里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声音,像是在吃什么东西。
赵大壮心想:这深更半夜的,谁在坟地里吃东西?莫不是要饭的花子?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问道:“喂,你是人是鬼?大半夜的蹲在这里做啥?”
那人影没有回头,只是吃东西的动作停了。过了片刻,那人影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来——
赵大壮看清了那张脸,只觉得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那张脸煞白煞白的,白得像刮过的骨头,没有一丝血色。两只眼睛深深地凹进去,眼珠子浑浊发黄,没有半点活人的神采。嘴唇是乌青色的,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和几颗稀疏的黄牙。最骇人的是,那东西的嘴角还挂着一截什么东西——赵大壮定睛一看,是一根蚯蚓,还在微微蠕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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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东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大壮,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、含混的声音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:
“饿……饿啊……”
赵大壮这一惊非同小可,酒全醒了。他“嗷”地叫了一声,转身就跑。这一跑不要紧,身后顿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声响——不是跑的声音,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地上快速地爬,手脚并用,指爪刨得泥土“唰唰”响。
赵大壮不敢回头看,撒开两条腿拼命跑。他到底年轻力壮,又常年干活,腿脚有劲,一口气跑出去半里地,回头一看,那东西没追上来。他喘着粗气,扶着膝盖歇了一会儿,心想:妈呀,今儿真撞上脏东西了,回去得找孙神婆给看看。
他不敢再走小路,翻过一道土坡,上了大路。大路宽敞,月光也亮堂些,他心里稍安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又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,前头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座村子的轮廓——是槐树洼到了。
赵大壮心里一喜,加快脚步往村里走。可走着走着,他觉得不对了。
这村子看着像槐树洼,可仔细一看,又不是。村口那棵老槐树倒是老槐树,可树下的石碾子怎么挪到左边去了?村口第一户人家是王寡妇家,怎么门楼子变高了?赵大壮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是酒喝多了眼花,可再一看,还是不对。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想起老人们说过的话——鬼打墙,或者更邪乎的,是撞上了“阴村”。阴村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村子,和阳间的村子叠在同一个地方,可又不完全一样。活人要是误入了阴村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被里面的东西缠上,丢了性命。
赵大壮站在村口,进退两难。进吧,这村子透着邪性;退吧,身后那片坟地里有那吃蚯蚓的东西。他正犹豫着,忽然听见村子里传来一阵声响——
“梆、梆、梆。”
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什么东西。
赵大壮循声望去,只见村子中间那条路上,有个人影正慢悠悠地走着。那人手里提着一面小锣,一边走一边敲,每走三步敲一下,嘴里还喊着什么。赵大壮竖起耳朵听,隐约听见几个字:
“天干物燥——防火防盗——各家门窗户扇——看好自家的——”
这不就是打更的吗?赵大壮心里一喜,可随即又犯了嘀咕:这深更半夜的,阴村里怎么会有打更的?莫不是……
他还没想完,那个打更的人已经走到了近处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赵大壮看清了那人的模样——是个老头,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袍,头上扣着一顶毡帽,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,看不太清楚。那面小锣又小又薄,敲出来的声音发闷,不像铜的,倒像是纸糊的。
赵大壮硬着头皮喊了一声:“老丈,请问这里是槐树洼吗?”
那打更的老头停住了脚步,慢慢地抬起头来。赵大壮看见那张脸,心里又是一哆嗦——那老头的一张脸倒是正常,只是白得没有血色,两腮深深地凹陷进去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,像是一具风干了的尸体。最奇怪的是,他的眼睛——两只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膜,像是瞎了,可又分明正看着赵大壮。
老头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沙哑的、像是锈铁摩擦般的声音:
“这里是槐树洼……也不是槐树洼。”
赵大壮问:“这话怎么讲?”
老头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,朝村子深处一指:“活人走的槐树洼在那边,这里是死人住的槐树洼。你走错了路,走到了不该来的地方。”
赵大壮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,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我怎么回去?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。那一笑,露出满嘴的牙——牙齿倒是齐全,可每一颗都是黄黑色的,牙床萎缩得厉害,牙齿显得特别长,像是要从嘴里掉出来。
“回去?来了就别回去了。”老头收起笑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“我们这儿缺人,你留下来,顶个缺。打更的活儿我干够了,你来干。”
赵大壮一听这话,吓得魂都快飞了。他“扑通”一声跪下来,磕头如捣蒜:“老丈,不不不,老爷子,您行行好,放我回去吧。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活,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回去,我——”
“你有老婆孩子?”老头歪了歪头,那层白膜后面的眼珠子似乎转了转。
“有有有!”赵大壮赶紧说,其实他还没娶媳妇,老娘倒是有一个。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,像是一阵风从地底下吹上来,带着一股子土腥味。
“你走吧。”老头说,朝村子的另一头指了指,“从那边出去,别回头,一直走,走到看见一棵缠着红布条的老槐树,那就是你们活人走的路。记住——别回头。”
赵大壮千恩万谢,爬起来就往那边跑。他跑出去十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,那声音变得又尖又细,像针尖划过瓷碗:
“回去以后,告诉你村的人——柳河沟桥底下的那个东西,快压不住了。该请人请人,该做法做法。再拖下去,过了霜降,就麻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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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壮不敢回头,大声应了一句“记住了”,便拼命往前跑。他跑过了一条窄窄的巷子,跑过了一片空荡荡的打谷场,跑过了一座歪歪斜斜的土地庙,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——树上果然缠着一块红布条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一头冲出了村子,眼前豁然开朗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照得大地亮堂堂的。他回头一看——身后哪有什么村子?分明是一片收割过的庄稼地,地里戳着几个孤零零的稻草人,在风中摇摇晃晃。
赵大壮浑身冷汗,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二、惊魂归家
赵大壮在地上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,才缓过劲来。他摸了摸怀里,馒头还在,水壶还在,摸了摸自己的脸,有热乎气,又使劲掐了一下大腿——疼得他龇牙咧嘴。还好,还是活人。
他辨了辨方向,发现这里离槐树洼其实已经很近了,也就里把地的距离。他咬着牙站起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。这回他没敢再走小路,顺着大路绕了个弯,从村子的另一头进了村。
到家的时候,他老娘赵钱氏还没睡,正坐在炕头上就着油灯纳鞋底。看见儿子回来,赵钱氏放下手里的活计,嗔怪道:“怎么这早晚才回来?我还以为你在你姨家住了呢。”
赵大壮把门关好,又拿顶门杠把门顶得死死的,这才坐到炕沿上,把路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老娘说了。他这人虽然胆子大,但从不跟老娘撒谎,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。
赵钱氏听完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她把纳鞋底的针往鞋底上一插,双手合十,对着墙上的观音像连拜了几拜,嘴里念念有词:“阿弥陀佛,观音菩萨保佑,保佑我家大壮平平安安……”
拜完了,赵钱氏压低了声音说:“儿啊,你撞上邪祟了。柳河沟那边本就不干净,你深更半夜走夜路,还唱戏,那不是招它们来吗?还有那个打更的老头——那不是人,那是阴差,是那边管事的。”
赵大壮问:“娘,那老头说的‘柳河沟桥底下的东西’是什么?”
赵钱氏摇了摇头:“我嫁到槐树洼三十多年了,就听说柳河沟不干净,可具体是什么,谁也说不上来。你小时候,有一年大旱,柳河沟彻底干了,有人在沟底看见过一口棺材——不是埋在地里的,是搁在沟底的,棺材盖半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谁也不敢靠近。后来下了雨,沟里又有了水,那棺材就看不见了。再后来,这事儿就没人提了。”
赵大壮听得心里发毛,又问:“那他说‘过了霜降就麻烦了’是什么意思?”
赵钱氏掐指算了算:“今儿是九月十二,霜降还有十来天。这事儿不能耽搁,明儿一早,你去找孙神婆,让她给看看。”
孙神婆是槐树洼方圆几十里有名的“顶香”的,据说她供的是东北来的胡家仙——胡三太爷的旁支,道行深得很。村里谁家有个邪乎事儿,找她准没错。
赵大壮点了点头,又想起那打更老头说的“别回头”,心里一阵后怕。要不是那老头开了恩,他这会儿怕是已经留在那个阴村里了。
赵钱氏又叮嘱道:“明儿见了孙神婆,有话好好说,别跟人家耍横。这些顶香的,都是有来历的,得罪不得。”
娘儿俩又说了一会儿话,赵大壮才躺下睡了。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,翻来覆去地做噩梦,梦见那张煞白的脸,那浑浊的眼睛,那嘴角蠕动着的蚯蚓……每次惊醒,都觉得窗户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可爬起来看看,又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,赵大壮胡乱吃了两口红薯稀饭,揣了几个铜钱,就往孙神婆家去了。
孙神婆住在村西头,三间土坯房,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一张供桌,供桌上香炉、烛台、供品一应俱全。孙神婆本名叫孙二妮,年轻时是个接生婆,四十岁上“出了马”,说是被胡三太爷选中了,当了顶香的弟子。如今六十多岁,精瘦精瘦的,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的五脏六腑。
赵大壮到的时候,孙神婆正在院子里喂鸡。她看见赵大壮,不等他开口,就放下手里的玉米粒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来了?进来说。”
赵大壮一愣:“您知道我要来?”
孙神婆白了他一眼:“你昨儿夜里在柳河沟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,我要不知道,我这仙家就白供了。进来吧。”
赵大壮跟着她进了堂屋。堂屋正中挂着一幅神像,画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,骑着一只白狐狸,旁边还有几行小字,赵大壮不识字,不知道写的什么。神像下面是一张香案,香案上摆着三个香炉,中间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。香案前面放着一把旧太师椅,据说是孙神婆“请仙”时坐的。
孙神婆让赵大壮坐在旁边的小凳上,她自己坐在太师椅上,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。再睁眼时,赵大壮觉得她的眼神变了——变得又冷又厉,像换了个人似的。她的声音也变了,变得低沉沙哑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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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昨夜在柳河沟,看见什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