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落魄书生
清乾隆年间,直隶乡下有个叫柳家屯的村子,村东头住着个穷秀才,姓柳名怀青。这柳怀青年方二十有四,生得面如冠玉,眉目清朗,只可惜家道中落,父母双亡,守着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,靠着一亩薄田过活。他自幼读书极用功,十八岁上便中了秀才,可乡试考了三回,回回落第,气得他那死去的爹在坟里头怕是都翻了好几个身。
这一年的秋天,柳怀青又盘算着来年的乡试,可囊中羞涩,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。他坐在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,树上零零星星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,秋风一吹,啪嗒掉下来一个,砸在地上滚了两滚,活像他这颗不得志的脑袋。
“罢了罢了,”他叹了口气,起身去灶台掀开锅盖,里头半块杂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。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嚼了半天,腮帮子都酸了,才勉强咽下去。
正嚼着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有人拍门:“怀青在家吗?”
柳怀青抹了把嘴,开门一看,是隔壁的王屠户。这王屠户五大三粗,满脸络腮胡子,胳膊上还沾着猪血,手里提着一副猪下水,往柳怀青怀里一塞:“拿着,别跟我客气。你这身子骨,再不吃点荤腥,风一吹就得倒。”
柳怀青臊得满脸通红,推辞了两句,到底还是收下了。王屠户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兄弟,听哥一句劝,别死心眼儿只认那条读书的路。你看村西头的刘二狗,人家赶大车一年也挣好几两银子呢。”
柳怀青苦笑一声,没接话。王屠户知道劝不动,摇摇头走了。
当天晚上,柳怀青把那副猪下水洗了又洗,切了几块姜扔进去,在灶上咕嘟咕嘟炖了半个时辰。满屋子飘着肉香,他盛了一碗,就着那半块硬饼子,吃得眼泪都快下来了——倒不全是因为饿,是觉得自己堂堂一个秀才,混到靠人施舍的地步,心里头酸得慌。
吃完饭,他把碗筷收拾了,点上那盏破油灯,翻开书接着读。读的是《礼记·乐记》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总觉得字在眼前飘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索性把书一合,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。
这一睡,可就睡出事儿来了。
二、夜半叩门
柳怀青正睡得昏沉,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。那声音不轻不重,笃、笃、笃,三下,停一停,又是三下。
他迷迷糊糊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。他以为是王屠户又来送东西,便趿拉着鞋去开门。
门一开,冷风呼地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激灵。可门口站着的人,却让他一下子清醒了——不是王屠户,是个女人。
这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,身量高挑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,外头罩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上挽了个松松的髻,斜插着一支白玉簪子。月光底下看她的脸,柳眉杏眼,鼻若琼瑶,嘴唇微微带着些血色,好看得简直不像真人。可仔细一端详,又觉得她眉宇之间笼着一层愁色,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心事压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
柳怀青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,一时间竟忘了说话,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门口。
那女人微微福了一礼,开口道:“柳相公,深夜打扰,实在冒昧。妾身有一事相求,万望相公垂怜。”
声音又轻又软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哀婉。
柳怀青这才回过神来,连忙侧身让路:“外头冷,夫人快请进屋说话。”
那女人道了谢,款款走进屋里。柳怀青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书,又拿袖子擦了擦凳子,请她坐下。那女人也不嫌弃,轻轻落了座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看见墙角的米缸空着半边,灶台上搁着半块饼子,眼底闪过一丝不忍。
“柳相公的日子,过得清苦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柳怀青臊得耳根子都红了,讪讪地笑道:“穷书生嘛,都是这样。夫人有什么事,但说无妨。”
那女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站起身来,对着柳怀青深深一拜。
柳怀青吓了一跳,赶紧去扶——手刚碰到她的袖子,就觉得一阵冰凉,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可那女人已经直起身来,眼眶红红的,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。
“柳相公,”她说,“妾身不是阳世之人。”
这话一出口,柳怀青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桌角上,油灯晃了晃,差点灭了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相公莫怕,”那女人凄然一笑,“妾身虽是鬼魂,却无害人之心。实不相瞒,妾身姓胡,排行第三,生前人人都唤我一声胡三娘。因生前犯了一桩大错,死后被罚在冥府受苦,至今已有三百余年了。”
柳怀青虽然害怕,但听她说得诚恳,又见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实在可怜,心里的恐惧便消了几分。他咽了口唾沫,壮着胆子问:“夫人……胡三娘,你究竟犯了什么错,罚得这么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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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三娘叹了口气,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,缓缓道来。
三、三娘自述
原来这胡三娘生前并非凡人——她本是长白山里一只修炼了五百年的狐仙,道行深厚,在狐族中颇有名望。当年她在山中修行,一心向道,积了不少功德,方圆百里的猎户都晓得山里有只灵狐,见了都要绕道走,逢年过节还有人给她上供。
可有一年,山下来了个书生,姓沈,名孝贤,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。这沈孝贤生得一表人才,文章也做得好,只可惜时运不济,盘缠在路上被人偷了,困在山脚下的一家客栈里,连饭都吃不上。
胡三娘那日化作人形下山采买,路过那家客栈,正巧看见沈孝贤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半支秃笔,对着天空发呆。她一时好奇,多看了两眼,这一看不要紧,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,怦怦直跳。
她活了五百年,头一回有这种感觉。
后来的事,说起来也简单。胡三娘暗中帮了沈孝贤一把——她在他的行囊里悄悄放了一锭银子,又在他赶考的路上暗中护佑,保他一路平安。沈孝贤果然中了进士,衣锦还乡,路过那座山时,还特意上山去烧了炷香,感谢冥冥之中的庇佑。
可胡三娘那时候已经动了凡心,再也静不下心来修行了。她不顾族中长辈的劝阻,化作人形,嫁给了沈孝贤,做了他的妻子。
“人妖殊途,这道理我不是不懂,”胡三娘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发颤,“可那时候年轻,总觉得只要两个人真心相待,天大的事也能扛过去。我嫁给他之后,操持家务,相夫教子,替他生了一儿一女。他的官越做越大,从县令一直做到知府,人人都夸沈大人清廉能干,可谁知道,这背后有多少是靠着我的道行在暗中帮衬?”
柳怀青听得入了神,忍不住问:“那后来呢?”
胡三娘苦笑一声:“后来?后来他老了,我却没有老。他五十岁的时候,看起来已经像个花甲老人,可我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。同僚们开始指指点点,说他娶了个妖怪,他的政敌也拿这个做文章,参了他一本,说他‘私通妖邪,蛊惑人心’。”
“皇上震怒,罢了他的官,抄了他的家,把他下了大狱。我拼了命去救他,可他却在大狱里对着我破口大骂,说是我害了他,说我是个祸水,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娶了我。”
说到这里,胡三娘的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。她停了很久,才接着说道:“我救他出来之后,他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。不到一年,他就郁郁而终了。临终前,他留下遗言,不许我入沈家的祖坟,不许我和他葬在一起。”
“我一气之下,道心崩塌,几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。死后魂归地府,阎王爷翻了我的生死簿,说我‘以妖身乱人伦,以法术干政事,虽无大恶,却有过错’,判我在冥府服役三百年,日夜在奈何桥头给亡魂递汤,不得投胎,不得超生。”
柳怀青听完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凄楚的女人,心里头五味杂陈,又是同情,又是感慨。
“三百年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可真是够久的。”
“今年正好是三百年整,”胡三娘说,“可阎王爷说了,我当初在沈孝贤身边时,曾利用法术替他压下了一桩人命案——那桩案子里,一个无辜的百姓被冤枉致死,我明明知道真相,却为了保全沈孝贤的名声,没有出手相救。这条人命债,不算在沈孝贤头上,要算在我头上。”
“所以,我还得再受五十年的苦,才能洗清这桩罪孽。”
柳怀青问:“那你来找我,是为了什么?”
胡三娘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:“柳相公,我想求你替我抄一卷《金刚经》,再替我烧一篇《忏悔文》。我的罪孽太重,单靠冥府的刑罚,五十年也未必洗得干净。若有阳世之人真心替我诵经忏悔,功德回向,我在冥府的日子会好过许多,说不定还能减几年的刑期。”
柳怀青犹豫了一下:“可我一个穷秀才,抄经倒是会,可这功德……够用吗?”
胡三娘微微一笑:“相公不必妄自菲薄。我看得出来,相公虽然时运不济,但心地纯善,骨子里有一股浩然正气。这样的人抄出来的经文,一字一句都是功德。况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:“我胡三娘在长白山修行五百年,也不是白修的。当年我的洞府里还藏着一些东西,等我脱了罪,投胎之前,这些东西都归相公。不敢说让相公大富大贵,保你一世衣食无忧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柳怀青本就是个心软的人,见她如此恳切,又想到自己孤苦伶仃,帮了这只狐仙,也算是积一份阴德。于是点了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。不过,这《金刚经》一卷可不短,我得抄几天才能抄完。”
胡三娘大喜过望,连连拜谢:“多谢相公!多谢相公!相公只要诚心抄写,每日抄完之后对着经卷念三遍‘南无阿弥陀佛’,念完之后再念一遍我的名字——胡三娘——把功德回向给我就行。七七四十九日之后,把经文和忏悔文一起烧掉,我的罪孽就能消去大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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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叮嘱道:“此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,否则功德就会散掉。切记,切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