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年间,保定府有个开绸缎庄的冯掌柜,大号冯敬尧。这人做生意最是公道,从不缺斤短两,也从不卖次充好,街坊四邻都夸他是个厚道人。
这年刚进腊月,冯掌柜半夜睡得好好的,突然就没了气儿。
他媳妇伸手一摸,人已经凉透了,吓得哭天抢地。可奇怪的是,冯掌柜胸口巴掌大一块地方,始终温温热热的,怎么都不凉。家里人不敢入殓,就这么守着。
守到第三天半夜,冯掌柜眼珠子一转,长长地吸了口气,活过来了。
他媳妇吓得差点背过气去。冯掌柜缓了半天,才说起这几天的遭遇——
那天晚上,他刚躺下,就瞧见门口进来两个人。
一个穿黑,一个穿白,都戴着高帽子。黑的那个脸跟锅底似的,白的那个脸跟擦了粉似的,舌头耷拉到胸口,手里还拿着铁链子。冯掌柜一看就明白了——这是无常二爷。
黑白无常也不说话,铁链子往他脖子上一套,拽着就走。
冯掌柜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,回头一看,自己还躺在床上呢。他这才知道,自己这是死了。
跟着二鬼出了门,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跟他平日见的不一样。街上也有行人,可那些人都低着头,走路没声儿,从他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,跟影子似的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面出现一座城。城门楼子高得很,黑压压的,上头的字冯掌柜不认识,曲里拐弯的,像是古时候的写法。
城门口站着俩鬼卒,手里拿着刀,刀上锈迹斑斑的,也不知道砍过多少人。黑白无常把铁链子交给守门的鬼卒,转身就走了,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。
冯掌柜被带进城里,两边街道跟阳间差不多,也有店铺,可卖的都不是正经东西——有卖纸人的,有卖香烛的,还有一家铺子里头挂满了人皮,吓得他腿都软了。
走着走着,前面来了一队人马。
前头是开道的鬼卒,举着“肃静”“回避”的牌子。后头一顶绿呢大轿,轿帘撩开着,里头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官儿,脸黑得跟铁似的,两只眼睛往外冒光,跟两盏灯一样。
冯掌柜被押着跪在路边。那官儿的轿子到了跟前,突然停了。
红袍官儿盯着冯掌柜看了半天,开口问:“这不是冯敬尧吗?你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冯掌柜抬头一看,这官儿他认识——是他死去多年的老丈人,活着的时候当过一任知县,清官,老百姓叫他“谭青天”。
谭知县从轿上下来,让鬼卒把冯掌柜的锁链解了,皱着眉头问:“你阳寿还没尽呢,怎么就给拘来了?黑白无常那俩东西,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”
冯掌柜就把经过说了一遍。谭知县听完,叹了口气:“这都是底下人胡闹。你平日积德行善,阎王爷那儿都有账本记着呢,不该这么早就来。”
说着,谭知县把冯掌柜领到一座衙门里,让他等着,自己进去办差了。
冯掌柜一个人在偏厅坐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偏厅里也没什么摆设,就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墙上挂着几幅画,画的都是些穿官服的人,面目模糊,看不清是谁。
正坐着,门外头进来一个人。
这人四十来岁,穿着长衫,像个账房先生。他冲冯掌柜拱拱手,问:“您就是冯掌柜吧?谭大人的女婿?”
冯掌柜连忙还礼。那人自我介绍,说是这衙门里的文书,姓周,活着的时候是个秀才,死了二十多年了,就在这儿当差。
周秀才问冯掌柜:“您在阳间做买卖,可曾听说过‘秤头银子’的说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