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7章 皮影戏

周满仓傻眼了。他跑去找老李头,老李头也皱眉头,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,说:

“不对劲。你爹欠的,怕不是钱。”

周满仓问:“那欠啥?”

老李头说:“得问问你娘,你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把人埋的。”

周满仓他娘被问得没法,想了又想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爹有一回说梦话,说什么‘对不住你,把你衣裳脱了’。我当时还笑他,做梦都想着扒人衣裳。”

老李头一拍大腿:“坏了!”

他说:“你们不懂这规矩。人死在路上,帮忙埋了是积德,可有一条——不能动死人身上的东西。你爹当年不光借了人家的钱,怕是连人家身上的衣裳也扒了。”

周满仓他娘脸都白了:“那……那可咋整?”

老李头说:“扒人衣裳,等于让死者光着身子入土。这仇结大了。钱好还,衣裳怎么还?”

他想了半天,说:“只有一个法子。找到那个荆波的尸骨,给他重新装裹,好好安葬。可这都十年了,上哪儿找去?”

周满仓问:“我爹当年是在哪儿埋的他?”

他娘说:“湖南辰州,可具体地方,他没说。”

周满仓犯了愁。湖南辰州,那是几千里地,他连县城都没出过,上哪儿去找?

可门口那行字一天比一天多。头几天是“荆波宛在”,后来变成了“荆波在此”,再后来,变成了“荆波索衣”。

周满仓他娘吓病了,躺在炕上直哆嗦,说夜里梦见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,站在门口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
村里人开始绕着他家走。有孩子夜里哭,大人就吓唬:“再哭,周家那个光身子鬼来抓你!”

周满仓没法,又去找老李头。老李头说:

“我去是没用的。这事得你自己去。”

“我?我去哪儿?”

“去辰州。找你爹当年埋人的地方。找不到,就找你爹当年待过的队伍,打听那个荆波是哪的人。把这衣裳还给他,这账才能了。”

周满仓傻眼了。

他这辈子,最远去过三十里外的镇上。

正犯愁,村里来了个货郎。

货郎姓孙,不是本地人,挑着担子走街串巷,卖些针头线脑、香胰子洋火。他听说了周家的事,主动上门,说自己在湘西那边走过几年,知道辰州的风俗。

周满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把他让进屋,好茶好饭招待。

货郎看了门口的字,又看了那张发黄的纸,说:

“这字上写的‘暂厝于此’,就是暂时埋在那。你们知道湘西那边怎么埋人吗?”

周满仓摇头。

货郎说:“湘西那边,有一种赶尸的。人死在异乡,赶尸匠能把尸体赶回去。可那得花钱。你爹当年没钱,只能把人先埋了。可湘西那边埋人,跟咱们不一样。”

老李头在旁边问:“怎么不一样?”

货郎说:“那边山多,土薄,埋不深。有的是先放着,等攒够了钱再运回去。放的时候,不能入土,得找个山洞,或者搭个棚子,把棺材架起来,叫‘暂厝’。厝,就是停放的意思。”

周满仓他娘问:“那……那尸首呢?”

货郎说:“放了十年,怕是不成了。可魂还在。你们得去那个地方,找到那个山洞,把他生前穿过的衣裳烧给他,再好好念念经,送他一程。”

周满仓说:“可我不知道是哪个山洞。”

货郎说:“你爹当年是跟着队伍走的吧?队伍驻扎过的地方,总能打听出来。就算队伍走了,当地人也有记得的。这事拖不得,越拖,他越急。”

周满仓咬咬牙,决定去。

他娘给他缝了个褡裢,装上干粮,又把他爹留下的那双破鞋带上——货郎说,这鞋是你爹穿过的,到了那边烧给他,也算是你爹的一点心意。

老李头给他画了个符,叠成三角,让他贴身揣着。

“路上遇到啥事,别慌,这符能保你。”

周满仓出了门,一路往南走。

他先到凌源县城,坐了大车到锦州,又换火车到天津,再从天津坐船到汉口。下了船,一路打听,往西走。

走了半个多月,到了辰州地界。

辰州是个小城,依山傍水,街上人多是苗族、土家族打扮,说话他听不懂。他拿着那张发黄的纸,见人就问,问来问去,问到个摆摊的老汉。

老汉认得几个字,看了那张纸,说:

“永顺?往北走,还有百十来里。可你找的是民国七年的队伍,那都十年了,谁知道还在不在?”

周满仓问:“那附近有没有山洞?”

老汉说:“山洞多了去了。你得问当地人。”

周满仓又往北走,走到一个小镇,名叫石堤。镇上有座老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,七十多岁了,耳朵有点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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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满仓把纸给他看,大声说:

“民国七年,有没有队伍在这一带驻扎过?”

老和尚想了半天,点点头:“有。有一年,来了些北边的兵,在这歇了几天,又走了。”

周满仓忙问:“他们走的时候,有没有埋过人?”

老和尚又想了半天,点点头:“有。有个兵死了,埋在庙后头的山洞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