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蔫这一宿没睡着觉。第二天一早,他骑马去了县城,找了三个算命的、两个跳大神的、一个出家还俗的老道士,把这事一说。结果那老道士听完,脸色比那灰袍老头还白,当场收拾包袱就要走人。周老蔫拽住他,老道士说了一句话:“周掌柜,您家这账,阳间没人管得了。您自求多福吧。”
周老蔫心里头开始打鼓了。他回到家,翻箱倒柜找出他爹留下的一个铁匣子,撬开锁,里头是一张黄裱纸,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张图——长白山老林子里的路,尽头画着一座庙,庙门上写着三个字:狐仙堂。
腊月二十,周老蔫收拾了行李,揣了二百块现大洋,进了长白山。他琢磨着,先探探路,要是真有这狐仙堂,就讲讲价,二百块不够再添点;要是没有,那就是那老头装神弄鬼,他回来该咋咋。
老林子里的雪没过膝盖,周老蔫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三天。说来也怪,他每到一个岔路口,就不知道往哪边走的时候,总能看见雪地上有几串脚印,不大不小,跟人的脚印似的,可仔细一瞅,那脚印前头有五个深深的爪印——是狐狸的脚印。他就跟着这脚印走,一直走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看见前头有灯光。
走近了,是一座庙。不大,三间瓦房,围着一圈土墙。庙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狐仙堂”三个字,那字跟黄裱纸上的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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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老蔫推开门,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一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张石桌,四个石凳。正屋门开着,里头点着油灯,有人说话。
他凑过去一看,屋里头坐着四个人,正在推牌九。主位上是那天去铺子的灰袍老头,左右两边是两个穿青衣的年轻人,长得一模一样,像是双胞胎。背对着门坐着一个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头白发。
“来了?”灰袍老头头也不抬,“坐吧,这把打完咱再算账。”
周老蔫腿都软了,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。他往那几个人脸上瞅了瞅——灰袍老头那张惨白的脸,这会儿看着倒有点红润了;那两个青衣年轻人,长得眉清目秀的,可那眼睛跟老头一样,黑得发亮;背对着门那个白发人,慢慢转过头来,周老蔫一看,差点叫出声来——那不是他爹吗?
“爹!”他扑通跪下了。
“别叫我爹。”那白发人开口了,声音却年轻得很,跟他爹完全两样,“我是狐仙堂的老掌柜,你爹那辈儿的事儿,是我经手的。”
周老蔫趴在地上,浑身哆嗦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行了,”灰袍老头把牌一推,“账房先生,你跟他算吧。”
那个叫“账房先生”的,正是去铺子的那个老头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袱,打开,把账本一页页摊在桌上:“周家,祖籍山东登州府,清乾隆四十三年闯关东,落脚靠山屯。乾隆四十五年,周家当家的周大福进山采参,遇上我们狐仙堂的老当家,借了五十两银子做本钱,说好每年一分利,每年腊月送到狐仙堂。周大福送了五年,乾隆五十年死在老林子里,他儿子周广发接着送。周广发送了三十年,道光二年死,孙子周德旺接着送。周德旺送了二十五年,道光二十七年死,重孙周富贵接着送。周富贵送了十九年,同治五年死,曾孙周有财接着送。周有财送了二十八年,光绪二十年死,玄孙周传宗接着送。周传宗送了二十三年,民国六年死——就是你爹。你爹咽气那天,这账上欠着本息合计一千二百块现大洋。到你手里三十年,利滚利,滚到今天,三千六百块。你认不认?”
周老蔫趴在地上,脑子里轰轰响。他想起他爹临死前那些话,想起那些他从来没当回事的祖训,想起每年腊月他爹都要进山一趟,说是去看老林子里的朋友……原来都是真的。
“我……我认……”他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认就好。”账房先生合上账本,“三千六百块现大洋,正月十五之前送到。你咋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