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大勺腿一软,瘫在地上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五
第二天,他去找那老头。
可天津卫这么大,上哪儿找去?他逢人就打听,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,六十来岁,瘦高个。问了半个月,没一个人知道。
眼看三个月快到了,马大勺急得嘴上起燎泡。他把秤拿出来,用红布包上,想扔海河里。到了河边,手都伸出去了,又缩回来——他舍不得。
这三年,就靠这秤翻身。扔了,他又得回去扛大个儿。
正犹豫呢,身后有人说话:“舍不得扔?”
马大勺回头,那老头就站在他身后。
老头说:“我就知道你得来这一出。走吧,带你看看。”
老头伸手在他脑门上一拍,马大勺只觉得眼前一黑,再睁开眼,已经不是白天了。
四下里灰蒙蒙的,没日头也没月亮,地上是一条土路,两边长着稀稀拉拉的草。路上有人,也不是人——都是飘着的,一个个往前赶。
“这是……”马大勺哆嗦了。
“鬼门关外头。”老头说,“往前走十里,就是收你秤的地方。”
老头带他顺着路边走,走着走着,看见路边坐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短打,一脸苦相,抱着膝盖蹲在那儿。
马大勺仔细一看,是隔壁巷子的木匠老陈,上个月喝酒喝死的。
“老陈?”他喊了一声。
老陈抬头,看见是他,愣了愣:“马大勺?你怎么来了?你……你也死了?”
“我还没死!”马大勺赶紧说,“你、你怎么坐在这儿?不过去?”
老陈苦着脸:“过不去。”
老头在旁边说:“他生前给人打家具,偷工减料,使的榫头短三寸。人家花好木料的钱,他给人家使下脚料。现在过秤,功德不够,过不去桥,就在这儿耗着。”
老陈也认出老头来了,扑通跪下:“老先生,您行行好,我、我知道错了,您跟上面说说,放我过去吧!”
老头摇头:“跟我说没用。你那秤,不是我掌的。”
又走了几步,路边又站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得挺体面,脸煞白。马大勺不认识。老头说:“这人是当铺老板娘,收人家当来的东西,死命往下压价。人家当一件皮袄,她给人家说成狗皮;人家当金镯子,她给人家说成铜的。现在过不去桥,天天在这儿看着别人走。”
女人听了,捂着脸哭起来。
马大勺腿肚子转筋,一路走一路看,道边上蹲着的、坐着的、躺着的,少说百八十号,个个都是活着时候占便宜、昧良心的。有开粮店往面里掺滑石粉的,有卖布偷尺寸的,有放印子钱吃绝户的——全堵在这儿,过不去。
六
走了不知多久,前头出现一座桥。青石板的,挺宽,桥那头雾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桥中间站着个人,穿黑衣服,手里拿着杆秤——那秤,跟马大勺的一模一样。
老头说:“那就是收秤的。你去吧。”
马大勺腿一软,也跪下了:“老先生,我、我不敢去!”
老头低头看他: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……怕过不去。”
“过不过得去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老头说,“是秤说了算。”
马大勺跪在那儿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他想起来这三年,自己用那杆秤,从多少人身上抽走了东西。那些馄饨,那些包子,那些看上去多给的半两——其实都是别人的。
他又想起来那些堵在路边的人,一个个灰头土脸,不知道要蹲多少年。
老头等他跪够了,才说:“不过,你这事儿,也不是没个救。”
马大勺猛地抬头。
老头指了指桥那头:“你看。”
马大勺顺着看过去,桥那头雾里影影绰绰的,好像有人在走动。其中一个,他认出来了——是老车夫。
老车夫走得不快,但一步一步稳稳当当,走到桥中间,黑衣鬼差拿秤称了称,秤杆翘了翘,鬼差点头,放他过去了。
“他、他怎么过去的?”马大勺问。
“他这辈子,赶车三十年,没多收过一个子儿。遇上穷的,还少收。死的时候让车撞了,替人挡的灾——那车上坐着一家五口,他往那边一拐,自己死了,那五口人活了。”老头说,“功德够,自然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