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他跪在院子里,朝着他娘当年栽的那棵榆树桩子,磕了三个头。
五
打那以后,张木匠每月十五都躺进棺材里,第二天一早准出来。
有时候待一天,有时候待两天。出来的时候脸色都好,有时候还带着笑。张顺慢慢也习惯了,到了十五那天晚上,就自己睡下,不打扰他爹。
小主,
村里人渐渐知道了这事。有人害怕,绕着张家的院子走;有人好奇,扒着篱笆往里瞅;还有人想求张木匠帮忙往阴间带个话,捎点东西。
张木匠一概不答应。
“那边有那边的规矩,活人不能跟死人掺和。我这是人家赏的差事,不是让我当跑腿的。”
那年冬天,刘三爷的儿子来找张木匠。他娘病了半年,眼看着不行了,成天念叨着想见见早已过世的老头子。刘三爷的儿子跪在院子里不肯起来,求张木匠帮忙问问,他娘去了那边能不能跟三爷团聚。
张木匠看了他半天,叹了口气。
“起来吧。我帮你问问,问不问得到,两说。”
那天夜里,张木匠躺进棺材。第二天一早出来,把刘三爷的儿子叫过来。
“三爷在那边挺好的。他说让你娘放心,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,来的时候他去接。让你娘别怕,他等着她呢。”
刘三爷的儿子哭着走了。
开春的时候,他娘咽了气。咽气之前,脸上带着笑,说梦见三爷来接她了,穿得齐整,坐着车,车后头还拉着口棺材。
那年秋天,张顺娶了媳妇。媳妇是峄县城里人,他当学徒那会儿认识的,早就定了亲,一直没办。这回张木匠催着办了。
拜堂那天,张木匠坐在堂屋里,穿着那身藏蓝色长衫,笑得满脸褶子。喜宴吃到一半,他站起来,说去躺一会儿。
张顺知道他要干什么,也没拦。
第二天一早,张木匠从棺材里出来,脸色红润,精神头十足。他把张顺叫到跟前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这是你娘给的,说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。”
张顺打开一看,是一对银镯子,成色老旧,上头刻着莲花纹。他认得这镯子,是他娘当年的陪嫁,走那年戴在手腕上一起入土的。
他捧着镯子,手直抖。
“爹,这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张木匠拍拍他肩膀,“给你媳妇戴上。就说是我这个当公公的给的,别提你娘。”
张顺把那对镯子给媳妇戴上。媳妇问哪儿来的,他说是爹给的传家宝。媳妇欢喜得很,逢人就显摆。
只有张顺知道,这镯子在地下埋了二十三年。
六
张木匠七十三岁那年,十五的晚上躺进棺材,第二天没出来。
张顺等了一天一夜,棺材盖纹丝不动。他趴在棺材板上听,里头什么声都没有。他不敢掀,就那么守着。
第三天夜里,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爹穿戴齐整,站在一条大路上,身后停着那口棺材改的车。他娘站在旁边,还是走那年那身衣裳,笑着冲他招手。
“顺儿,爹不回去了。”他爹说,“这边活儿多,你娘也在这边,爹就不来回跑了。那口棺材留给你,往后十五的晚上,你要是想爹娘了,就躺进去,咱一家三口还能见着。”
张顺想说话,嗓子眼堵得慌。
他娘走过来,抬手摸摸他的脸,手心是温的。
“好好过日子。别惦记我们。”
张顺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他走到堂屋,掀开棺材盖。里头空空的,铺盖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放着一把烟袋锅——他爹用了三十年的那把。
张顺把烟袋锅收起来,又把棺材盖好。
打那以后,每逢十五,张顺都躺进那口棺材里躺一会儿。有时候能见着他爹娘,有时候见不着。见着的时候,一家三口就在那边说说话,吃顿饭。见不着的时候,他就一个人躺着,想想小时候的事。
后来张顺有了儿子,儿子又有了儿子。那口棺材一直搁在堂屋里,谁也不敢动。每逢十五,张家的当家人就躺进去待一宿,第二天出来,脸色都比平时好。
有人问张家后人:你们家那口棺材,到底是个啥?
张家后人笑笑:是个念想。
再问:那棺材能当车使,是真的假的?
张家后人还是笑笑:您要是信,它就是真的;要是不信,它就是口棺材。
那口棺材传到第四代的时候,破四旧,让红卫兵抬出去烧了。
烧的那天,火苗子窜得老高,烟雾里头隐隐约约像是有辆车,拉着两个人,慢慢悠悠往西去了。
村里有人看见了,没敢吭声。
后来张家人说起这事,都叹一口气。
“烧了就烧了吧。反正那边,也用不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