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只剩下一堆衣服,一顶帽子,还有一摊黑水。
老道收起葫芦,走到那堆衣服跟前,用拂尘拨了拨。他从衣服里头挑出一样东西,是个小木牌,上头刻着几个字。
马三刀后来听人说,那木牌上刻的是“正六品通判”,是那官生前的身份牌。
老道说,这官生前是个贪官,死了也不甘心,想带着他的顶子继续当官。可他忘了,阳间的官帽,阴间戴不得。
老道把那帽子烧了,把那堆衣服埋了,把那木牌拿到土地庙,压在香炉底下,说是让土地爷看着,免得再出来作怪。
打那以后,柳条沟再没出过妖物。
可马三刀每次给人剃头,刮到后脑勺的时候,总会想起那晚的蓝顶子人,想起他那咧嘴一笑。想着想着,手就有点抖。
有一回,他把一个客人的后脑勺刮破了皮。客人捂着脑袋骂他:“马三刀,你他娘的手艺呢?”
马三刀讪讪地笑:“对不住对不住,想起点事儿,走神了。”
客人问:“啥事儿?”
马三刀摇摇头,没说。
后来刘秃子问过他:“马三刀,你那天晚上到底看见啥了?”
马三刀想了想,说:“我看见那东西笑。他笑的时候,嘴咧得老大,里头一颗牙都没有,黑漆漆一个窟窿。”
刘秃子听得直咧嘴:“那有啥好看的?”
马三刀说:“你不懂。我剃头剃了几十年,见过多少人张嘴。活人张嘴,再怎么着,里头总有舌头有牙。可那东西张嘴,里头什么都没有,就跟个无底洞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后来老想,那洞里头,到底通着哪儿呢?”
刘秃子打了个寒噤,不敢再问了。
那顶蓝顶子帽子,据说后来让老道带走了。有人说老道把它埋在了北山的乱葬岗子里头,用桃木桩钉着,上头压了块石碑。也有人说老道把它扔进了滦河,让水冲走了。
可李家老二那院子,后来再也没住过人。桂花死活不肯回去,说一进那院子,就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她笑。
院子荒了下来,墙倒了,草长了,后来连房子都塌了。
有一年,几个孩子在塌了的院子里玩,挖出来一样东西。是个小木牌,上头刻着几个字,被雨水泡得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了。
孩子头把那木牌拿回家,他爹一看,脸都白了,连夜送到土地庙,压在了香炉底下。
第二天,那木牌就不见了。
老孙头说,是土地爷收走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眯着眼睛,吧嗒着旱烟袋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马三刀后来老了,手抖得厉害,剃不了头了。他就坐在剃头铺子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有人问他:“马三刀,你那铺子,咋还不关?”
马三刀说:“关啥?万一那蓝顶子人再来,总得有人看见吧。”
那人笑了:“都多少年了,那东西还能来?”
马三刀没说话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跟那顶子的颜色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