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,关东山区冷得邪乎。
老辈人说,那年腊月里冻死的老鸹能从山脚排到山顶,西北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,往人脸上招呼。可就是这样的天儿,靠山屯的李二虎却不得不往深山老林里钻——他爹的咳病又犯了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,镇上的郎中说非得用百年老参吊命不可。
李二虎是个孝子,他妈死得早,是他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。眼瞅着爹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,他一咬牙,揣上两个窝窝头,拎着把开山斧就进了砬子沟。
砬子沟是这片山里最邪性的地方。
老辈人传下来话说,那沟里早年有过一窝狐仙,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哪路神仙,一夜之间全没了。打那以后,沟里就常出怪事——有人进去采药,明明看见人参了,弯腰去挖,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;有人进去打猎,追着兔子跑着跑着,那兔子就没了影儿,自己倒是转悠三天三夜才出来。
李二虎他爹清醒的时候,千叮咛万嘱咐,让他别往砬子沟去。可李二虎救爹心切,心说老参哪有那么容易碰上,不进深山哪来的百年货?
他卯时进的沟,走到午时,太阳正悬在头顶,反倒把那沟里照得阴森森的。砬子沟两边都是陡峭的石砬子,中间一条窄沟,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。沟底常年不见日头,积了半尺厚的烂叶子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死人身上。
李二虎心里发毛,但一想躺在床上的爹,又硬着头皮往里走。
走着走着,他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动树枝,又像是谁在叹气。李二虎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细听——不对,不是风声,也不是叹气,是有人在哭。
哭声细细的,委委屈屈的,像是谁家的小媳妇受了气,躲在这深山老林里抹眼泪。
李二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这荒山野岭的,哪来的女人?
他想扭头就跑,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,一步也迈不动。那哭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真,听着听着,他竟听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——像是他妈活着时候的声音。
他妈死的时候李二虎才七岁,这么多年过去,妈的音容笑貌早就模糊了。可这会儿听见这哭声,那些早就忘干净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——他妈坐在炕头纳鞋底,一边纳一边哼着小曲儿;他妈端着热腾腾的苞米糊糊,吹凉了喂给他吃;他妈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说不出话来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李二虎的眼眶湿了。
他循着哭声往前走,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沟底有片空地,空地中央长着一棵老歪脖子树,树上吊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是一只白狐。
二
那白狐通体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,毛色在不见日头的砬子沟里泛着幽幽的银光。它用一条白绫挂在歪脖子树上,四肢垂着,尾巴也垂着,跟人上吊一模一样。
最邪性的是,那白狐的脖子上勒着白绫,可它还在哭。
哭声就是从那白狐嘴里发出来的。
李二虎吓得腿都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想跑,可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似的,哪还跑得动?那白狐听见动静,慢慢扭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就这一眼,李二虎觉得自己魂儿都要飞了。
那白狐的眼睛,像人一样。
不是像人一样有表情,而是像人一样有——故事。那双眼睛里装着说不清的委屈、怨恨、不甘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。李二虎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眼神,他爹没有,镇上的郎中也没有,就连村里最会讲古的老孙头也没有。
白狐看了他一眼,又把头扭回去了,继续哭。
李二虎不知哪来的胆子,哆哆嗦嗦地开了口:“你……你哭啥?”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——跟一只上吊的狐狸说话,这不是找死吗?
可那白狐竟真的停下了哭声,又扭过头来看着他,半晌,开口说了人话:
“我冤。”
就两个字。但那声音,那腔调,活脱脱就是他妈的。
李二虎愣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白狐又说:“我在这山里修行三百年,从不害人。那年山洪下来,我还救过你们村一个落水的娃娃。可那娃娃长大了,娶了媳妇,忘了恩情。他媳妇得了怪病,要我的胆入药,他就带着人来挖我的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