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我本来不该再见你的。但你媳妇的心诚，你也是个明白人，我就破例再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
周生恭恭敬敬站着：“您说。”

老头指着那棵桂花树：“这棵树，是我修行了三百年的根基。当初给你那三颗桂子，是我三百年道行换来的。我本来可以不管你们的事，但你媳妇那一跪，让我想起了自己修行前的事儿。”

他顿了顿，接着说：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是个病秧子，眼看着要死了。我娘抱着我，跪在一棵老桂花树下，跪了三天三夜，求树神救我。后来那树神动了恻隐之心，用一颗桂子救了我。我活了八十九岁，子孙满堂。临死之前，我跟那树神说，这辈子受了您的恩，下辈子我就来您身边报答您。后来，我就成了这棵树。”

周生听得怔住了。

老头笑了笑：“你媳妇跟你，倒像我娘跟我。你记住，这世上最难得的是人心。你这一辈子虽然短，但有人真心待你，就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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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生跪下来，给他磕了个头：“老神仙，我记住了。”

老头点点头，身影渐渐淡去。

七

八月十六那天早上，刘娥醒来，发现周生已经穿戴整齐，坐在炕沿上看着她。

“醒了？”周生笑着问。

刘娥点点头，心里忽然有些慌。

周生把她拉起来，抱着她，在她耳边轻声说：“媳妇，我这辈子能娶到你，是老天爷赏的福气。我走了以后，你别太难过。柱儿还小，你得好好把他拉扯大。爹那边，你多费心。要是……要是遇上合适的人，别守着，该嫁就嫁。”

刘娥浑身发抖，想说话，却说不出来。

周生松开她，又去抱了抱周柱儿，跟周福磕了个头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，站在桂花树下，仰头看了好一会儿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

周生回头看了刘娥一眼，笑着摆了摆手。

然后他慢慢坐在树下，闭上了眼睛。

刘娥跑过去，把他抱在怀里。他已经没了气息，脸上却带着笑。

八

周生活了二十七岁，最后三年是壮壮实实的三年。

刘娥守了寡，一个人拉扯着周柱儿，伺候着周福，硬是把日子过下来了。那棵桂花树年年开花，开得比别家的都多，香味飘出二里地去。

周柱儿长到七岁那年，八月十五夜里，刘娥带着他去桂花树下磕头烧香。周柱儿问：“娘，咱为啥年年都要来磕头？”

刘娥看着那棵桂花树，轻声说：“因为你爹，是这棵树救的。”

周柱儿听不懂，但也没再问。

那天夜里，刘娥又做了个梦。梦里那个黄衣裳的老头还在，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些，但笑容还是那么慈祥。

老头说：“你儿子命里也有个坎儿，十六岁那年有一劫。到时候你来树下找我，我再给你一颗桂子。”

刘娥又惊又喜，跪下就要磕头。

老头摆摆手：“别忙着谢。这回得拿东西换。”

“拿什么换？”

老头指了指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：“这镯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吧？”

刘娥点点头。

老头说：“到时候，把这镯子埋到树下。记住，只能换一颗，不能多求。”

刘娥醒来，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还在。她摸了摸，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桂花树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后来周柱儿果然在十六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，刘娥依着梦里的话，把银镯子埋到树下，又给周柱儿吃了一颗桂子。周柱儿的病好了，身子骨比从前还壮实。

再后来，周柱儿娶妻生子，开枝散叶。柳家陂的人都知道，周家那棵桂花树是神树，逢年过节都有人去烧香磕头。

刘娥活到七十三岁，无病无灾，睡梦里走的。下葬那天，棺材抬到半路，抬棺的忽然说轻了，掀开盖子一看，里面只剩下一只银镯子，人不见了。

周柱儿愣了愣，忽然想起娘生前说过的话，跑到桂花树下一看，树下不知什么时候拱起一个小土包，像座坟似的。

后来有人传说，在八月十五夜里，看见桂花树下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，穿的都是黄衣裳，靠在一起，笑眯眯地看着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