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三年过去。
周生像变了个人似的,身子骨壮实得能打死牛,家里的活儿一个人全包了,还抽空开了一片荒地,种上庄稼,年年收成都不错。刘娥给他生了个儿子,取名叫周柱儿,一家五口(加上周福)过得热热闹闹。
这三年里,刘娥年年八月十五夜里,都催着周生去桂花树下磕头烧香。周生问她为啥,她只说是自己许的愿,保佑他病好的。周生也不多问,每年老老实实磕三个头,烧一炷香。
到了第四年春天,周生忽然又病了。
这回不是咳嗽发烧,而是整日整夜地睡不醒。躺在炕上,呼吸平稳,面色红润,就是叫不醒。请了郎中来瞧,郎中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说是脉象平和,不像有病的样子。
刘娥心里明白,三年之期到了。
她坐在炕沿上,看着周生的脸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周柱儿才两岁多,还不懂事,扒着炕沿喊“爹、爹”。
周福急得团团转,又要去请郎中,刘娥拦住了他:“爹,别请了。我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
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,站在桂花树下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老神仙,您出来见我一面吧。”
风吹过,桂花叶子沙沙响。那个黄衣裳的老头从树后转出来,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。
“你叫我出来,是想求我再给几颗桂子吧?”老头问。
刘娥磕了个头:“我知道我不该贪心,可周生他……他是孩子的爹,是我男人,他要是走了,我们这一家子……”
老头叹口气:“我早就跟你说过,贪多嚼不烂。他的寿数就这么多,三颗桂子给他换了三年壮实日子,已经是我徇私了。你再求,我也没法子。”
刘娥跪在地上不起来:“老神仙,我求您,哪怕……哪怕再给一颗也行。让周生多活一年,看着孩子再大一点,我就知足了。”
老头摇了摇头,身影渐渐淡去,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“桂子能壮身,不能改命。莫要再求了。”
刘娥跪在地上,直到日头西斜,才站起身来。
五
当天夜里,周生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刘娥守在床边,脸上挂着泪痕,伸手替她擦了擦:“媳妇,我这是咋了?”
刘娥挤出个笑:“没事,你就是累了,睡了一觉。”
周生坐起身来,忽然说:“我做了个梦,梦里有个穿黄衣裳的老头,站在咱家桂花树下,跟我说了三句话。”
刘娥心里一惊:“说啥?”
周生看着她,眼神温柔:“他说,你媳妇为了你,跪了整整一天。他说,我这条命,是你跪来的。他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周生握住她的手:“他还说,让我以后好好待你,别辜负了你的心意。”
刘娥眼泪又下来了。
周生把她揽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媳妇,我都知道了。那三颗桂子,是你求来的吧?”
刘娥伏在他肩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
六
又过了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里,周生像换了个人似的,对刘娥百依百顺,对周福恭恭敬敬,对儿子更是疼得不得了。他把地里的活儿干得利利索索,又劈了一院子柴,还去镇上给刘娥扯了一身新衣裳,给周柱儿买了个拨浪鼓。
刘娥心里明白,他这是在交代后事。
八月十四那天夜里,周生忽然对刘娥说:“媳妇,明儿个是八月十五。我还得去桂花树下磕头烧香吧?”
刘娥点了点头。
周生笑了:“行,那我明儿个去。”
八月十五夜里,月亮又大又圆。周生一个人走到桂花树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点上一炷香。香烧到一半,那黄衣裳的老头又出现了。
周生见了,也不害怕,反而笑了:“老神仙,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老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复杂:“你不怕我?”
周生摇摇头:“我怕啥?要不是您,我这几年过不上这么好的日子。我就是想当面谢谢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