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周安问:“刘先生可曾想过,往后做些什么?”
刘德厚苦笑:“能做什么?种地吧,身子骨不济;教书吧,村里学堂早有人占了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周安点点头:“先生莫急,自有造化。”
那天喝到半夜,周安起身告辞。刘德厚送他到村口,周安指着土地庙说:“这庙该修修了。”
刘德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月光底下,土地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土坯,显得格外寒酸。他想起那晚在山神庙里说的话,心里一动。
“周先生说得是。”刘德厚说,“等手头宽裕了,头一件事就是修庙。”
周安笑了笑,没再说话,拱拱手走了。
又过了一阵子,刘德厚去镇上赶集,碰见县里来的邮差。邮差递给他一封信,说是保定府来的。刘德厚拆开一看,傻了眼——是保定师范学校的聘书,请他去当国文教员。
刘德厚拿着信,手都哆嗦。保定师范,那是直隶数得着的学堂,多少留学生都争着去。他一个乡下秀才,凭什么?
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关防,确实不假。
第二天,刘德厚收拾行李,准备去保定府。临走前去土地庙上了炷香,磕了三个头。香火袅袅升起,他仿佛看见土地爷的神像冲他笑了笑。
到了保定府,刘德厚才知道,推荐他的人是周安。周安不是县里的教书先生,是保定府督军署的幕僚,据说跟督军是拜把子兄弟。刘德厚想去道谢,周安却托人带话:“不必来见,日后自有相见之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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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德厚在师范学校教书,一教就是三年。这三年里,他把老娘接到保定府,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,日子越过越顺当。只是他总惦记着村口的土地庙,每年寄钱回去,托叔父修缮。叔父回信说,庙修好了,香火也旺了,十里八乡的都来烧香。
民国六年的秋天,刘德厚回乡省亲。到家时天已擦黑,叔父在村口等着他。叔侄俩往村里走,路过土地庙时,刘德厚停下脚步。
庙确实修好了,青砖灰瓦,焕然一新。庙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挂着大红灯笼,照得亮堂堂的。
刘德厚正要进去上香,忽听庙里传来一阵笑声。他凑近一看,里头坐着几个人,正围着一张小桌吃酒。桌上摆着几碟子菜,一壶酒,还有一只烧鸡。那几个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,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戴帽子的,有光头的,但个个面色红润,神采奕奕。
刘德厚正纳闷,其中一人抬起头来,冲他招手:“刘先生,进来坐。”
刘德厚定睛一看,那人竟是周安。
他愣住了:“周先生,您怎么在这儿?”
周安笑道:“这是我的家,我怎么不能在这儿?”
刘德厚没反应过来,周安已起身把他拉进庙里,按在凳子上,斟了杯酒:“来,喝一杯。三年没见了,我常念叨你。”
刘德厚接过酒杯,环顾四周,那几个人都笑眯眯地看着他。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这庙里怎么没有神像?
他抬头一看,正位上坐着个人,穿着大红官袍,戴着乌纱帽,面如满月,三缕长髯——正是土地爷的神像。
刘德厚再看周安,周安的身形渐渐模糊,化作一道虚影,与神像重合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