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站着还是那个女人,这回头发不湿了,衣裳也干净了些,脸上还有了点血色。她手里捧着个黑陶罐子,递过来:“家里没啥好东西,这是我腌的咸菜,先生尝尝。”
宋生没敢接。
女人叹了口气,把罐子搁在门槛上,往后退了两步:“先生别怕,我不害人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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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蹲下来,抱着膝盖,望着天。腊月的夜里冷得能冻掉耳朵,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。
宋生心又软了。
他把门敞开,自己也蹲在门槛里头,隔着一道门槛跟外头的人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摇摇头,“年头太久,忘了。只记得人家喊我六指,我左手有六个指头。”
她把手伸出来。宋生看见她左手小指边上确实多长了一截,黑褐色的,像根枯树枝。
“你怎么死的?”
六指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逃荒。那年河南大旱,颗粒无收,我跟着村里人往东走。走到黄河边上,实在走不动了,就在渡口歇脚。夜里有人往粥里下了药,醒来就被装进麻袋里,扛上了船。”
宋生心里一紧。
“船上有人牙子,专门收年轻女人,卖到山里去。”六指的声音平平静静的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我不肯,跳了河。跳下去才想起来,我不会水。”
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:“在河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。捞上来的时候,脸上盖着块红布,说是规矩,横死的女人不能见天。”
宋生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良久,他问:“那你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?”
六指抬起头,眼里的黑多白少变成了黑是黑白是白,清亮亮的,映着天光:“我想认几个字,认我的名字。下辈子投胎,不想再当睁眼瞎。”
三
打那以后,每隔三五天,六指就来敲宋生的门。
她来得有规矩,总是在亥时之后,宋生批完仿准备歇息的时候。她也不进门,就蹲在门槛外边,宋生搬个小马扎坐在门槛里头,借着油灯的光,一笔一画教她写字。
六指学得慢,但认真。沙土地上拿树枝划拉,一划拉就是大半宿。宋生教她写“一、二、三”,写“人、口、手”,写“天地玄黄”,写“赵钱孙李”。
她问:“我的名字呢?六指两个字咋写?”
宋生就教她写“六”和“指”。六指蹲在地上,一笔一画划拉了半天,抬起头问:“为啥这俩字长这样?”
宋生给她讲,“六”像房檐底下两个人,指指点点;“指”是手旁边搁着个匕首要祭祀。六指听得半懂不懂,但每次听完都点头:“先生有学问。”
有一回,宋生问她:“你咋不去投胎?”
六指沉默了好一会儿:“投不了。横死的人,得找个替身。”
宋生心里一凛。
“河滩上这些年,我想找替身,有的是机会。”六指低着头,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,“可我不想害人。我自己遭过那罪,不想让别人也遭一遍。”
她抬起头,冲宋生笑了笑。油灯底下,那笑模模糊糊的,却让宋生心里暖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就不想了。”她说,“就在河滩上待着,听风听雨,听听路过的人说话。有时候遇上心善的,给埋我的那棵柳树浇瓢水,我就记着人家好。先生,你是头一个肯跟我说话的人。”
宋生鼻子发酸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,鬼魂不肯投胎,多半是有执念。有的执念是恨,有的执念是爱,有的执念,可能就是想认几个字。
四
开春的时候,野狐渡出了件怪事。
陈瘸子茶水摊上,来了个收皮货的山西客商。这人姓贾,生得肥头大耳,手指头上戴着三个金镏子,说话粗声大气,一看就是有钱的主。
贾老板在摊上喝茶,跟陈瘸子打听道儿,说是要往南边去收一批狐皮。陈瘸子跟他聊着聊着,贾老板忽然问:“你们这渡口,有没有什么邪性事儿?”
陈瘸子多留了个心眼:“客商问这个干啥?”
贾老板嘿嘿一笑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黄绸子包着,打开一看,是个黑漆漆的木头牌子,上头刻着些弯弯绕绕的字:“实不相瞒,我这些年走南闯北,专收邪性物件。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女鬼,年头不短了,要是能收了去,京城里有人出大价钱。”
陈瘸子心里骂了句娘,脸上却堆着笑:“客商听岔了,我们这儿太平着呢,哪来的什么女鬼。”
贾老板瞅他一眼,也不多说,收了木牌,扔下几个铜板走了。
当天夜里,宋生正在屋里批仿,外头忽然闹腾起来。
他推门出去,就见河滩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头,火光乱晃,好几个人拿着火把在那儿刨地。领头的正是那个山西客商,手里举着那个黑木牌,嘴里念念有词。
宋生心里一紧,拔腿就往那边跑。
跑到跟前,地上已经刨出个坑来,露出一截破席子。贾老板指挥几个雇来的闲汉:“挖!给我挖出来!那木牌镇着她,她动不了!”
宋生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:“你干什么!”
贾老板一把甩开他:“滚开!别耽误老子发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