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民国年间,江南水乡有个桃花村,村东头住着个姓佟的老汉,大名叫佟根生。这老汉六十出头,个子不高,干瘦干瘦的,但一双眼睛贼亮,走路带风,说话嗓门大,三句话不对就能跟人杠起来,村里人送个外号——“佟犟头”。
为啥叫犟头?有一年大旱,村里人都去龙王庙求雨,唯独他不去。别人问他咋不求龙王,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:“求他作甚?我自家地里有井,自己浇水!”后来还真让他浇出了一茬好庄稼。打这以后,“佟犟头”的名号就传开了。
这年秋天,佟犟头去镇上赶集,回来时天已经擦黑。他挑着担子走在小路上,两边都是半人高的芦苇,风吹得沙沙响。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前头有说话声。
“老七,今儿个这差事可不轻省,桃花村那边有三个人要勾,忙完这趟得喝两盅。”
“可不是嘛,那佟根生也在单子上,听说是个倔种,别到时候不好办。”
佟犟头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不是在说我吗?他放轻脚步,悄悄拨开芦苇叶子往外瞅。只见路边歪脖子柳树下,蹲着两个黑影,一个穿黑一个穿白,脸都看不清,只看见两对绿莹莹的小眼睛。俩人手里拿着个本子,正指指点点。
“佟根生,桃花村东头,明天酉时三刻,井边打水时突发心疾。”白影念道。
“得嘞,明儿个咱早点去,办完回去交差。”黑影把本子一合,俩人站起来,往芦苇深处走了几步,眨眼就不见了。
佟犟头蹲在芦苇丛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等那俩黑影走没影了,他才慢慢站起来,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他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,“这俩是阴差?明儿个就要收我?”
换个人,这时候早吓得回家躺床上等死了。可佟犟头是谁?他把担子往肩上一挑,边走边琢磨:“明儿个酉时三刻,井边打水……那我明儿个不打水不就成了?”
回到家,他把这事儿跟老婆子一说,老婆子吓得脸都白了:“当家的,要不咱找个先生看看?”
“看啥看?他阴差要收我,我不去井边,他能咋的?”佟犟头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,“明儿个我就在炕上躺一天,看他能把我咋的!”
二
第二天,佟犟头真就没下炕。早饭老婆子端到跟前,他吃了;午饭老婆子端到跟前,他也吃了。外头日头从东挪到西,眼看着就要落山,啥事没有。
老婆子松了口气:“当家的,兴许是你听岔了?”
佟犟头得意地抽了口烟:“我就说嘛,阴差也有打盹的时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,闯进来两个穿灰布衣裳的陌生人。打头的那个满脸横肉,后头跟着个精瘦的,俩人一进门就喊:“佟根生在家吗?镇上保长有请,商议修桥的事!”
佟犟头一愣:“修桥?我咋没听说?”
“今儿个刚定的,各村出人手,你家得出一个。”横肉脸说着就往屋里走,“快点,保长等着呢,别磨蹭。”
佟犟头下了炕,心里直犯嘀咕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老婆子:“咱家水缸还有水没?”
“有有有,早上我刚挑满的。”
佟犟头点点头,跟着那俩人出了门。
走了一段,佟犟头越琢磨越不对劲——镇上修桥,一般都是里正来通知,啥时候轮着这俩生面孔?再一看路,这也不是往镇上走的路啊!
“两位老哥,这不是去镇上的路吧?”
横肉脸回过头,咧嘴一笑,那笑容要多瘆人有多瘆人:“谁说要去镇上了?我们是来接你的,佟根生。”
精瘦的那个也笑起来,声音尖细:“酉时三刻,井边打水,你倒是机灵,躲了一天。可惜啊可惜,我们换个法子,你不还是跟我们走了?”
佟犟头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坏了!这是阴差变的!
他转身要跑,可两条腿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那俩人一左一右架起他,脚底下像踩着风,呼呼往前飘。
“你们这是作弊!”佟犟头急眼了,“我都没去井边,你们咋能这样?”
横肉脸嘿嘿一笑:“你这老头,还挺较真。我们阴差勾人,讲究的是时辰和法子。昨儿个让你听见了是我们的疏忽,但今儿个这法子也是合规矩的——酉时三刻,你出了家门,也算应了劫。”
佟犟头气得直骂:“放你娘的屁!我出家门是跟你们出来的,又不是我自己要出来的!”
“那没办法,谁让你开了门呢。”精瘦的那个捂着嘴笑,“开了门,就算是应了。”
三
也不知飘了多久,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大路,灰蒙蒙的,两边开着一种红艳艳的花,一朵朵像血染的。路上人来人往,但都低着头不说话,走路悄没声息。
佟犟头知道,这是黄泉路了。
他心一横,反正都到这步田地了,怕也没用。于是扯着嗓子喊起来:“哎——有没有管事的?我冤枉啊——阴差作弊害人啦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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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嗓子,把路上的鬼都吓了一跳,纷纷抬头看他。那两个阴差也懵了,他们勾了这么多年魂,头一回见着敢在黄泉路上喊冤的。
“别喊了别喊了!”横肉脸急了,“到了阴司,自有判官发落,你喊什么喊?”
“我就要喊!让大伙听听,你们阴差是怎么耍赖皮的!”佟犟头嗓门更大,“酉时三刻,井边打水——我没去井边,没打水,他们变着法儿把我骗出来,这算什么规矩?”
这么一闹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锣响,有人喝道:“城隍爷驾到,闲人回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