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7章 绛云楼鬼话

陈三剃头听着,心里头忽然想起一桩事。

他们村东头有个王寡妇,男人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三个娃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村西头有个张屠户,老婆还在呢,天天往王寡妇家跑,送肉送油的。村里人都说闲话,张屠户老婆气得回娘家好几回。

“大仙,”陈三剃头壮着胆子问,“那您怎么不收他们?”

女鬼瞥了他一眼。

“收?收了他们,便宜他们了。”

她站起身,拂了拂衣袖。

“我要让他们活着。活着才能听见那些女人在夜里哭,活着才能看见那些女人一天天老、一天天丑、一天天累死累活。我要让他们这辈子,睡不安稳,梦里头都是我这张吊死鬼的脸。”

一阵风吹过,荒草刷刷作响。

那几十号人影晃了晃,散了。

女鬼低下头,看着陈三剃头。

“你走吧。你虽不是好东西,也还算不上负心。”

陈三剃头如蒙大赦,爬起来就跑。跑出十几步,忽然想起家什没拿,回头一看——

荒草萋萋,残月在天。哪有什么女鬼,哪有什么石碑,只有他的剃头挑子孤零零搁在草丛里,梳子剪刀散了一地。

陈三剃头回去病了一场,半个月没下床。好了以后,人变了个样——剃头的时候话少了,收的钱也少了,见着那些打扮体面、满口风月的读书人,眼睛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村里人都说他撞邪撞坏了脑子。

那年冬天,私塾的许先生死了。死得蹊跷——大半夜的,跑到拂水岩那边去,冻死在荒草堆里。脸青白青白的,眼睛瞪得老大,嘴角挂着一丝怪笑。

他婆娘哭得死去活来,说男人半夜里忽然爬起来,嘴里念叨着“柳姑娘叫我了,柳姑娘叫我了”,跑出去就没回来。

镇上中学的刘校长也出事了。说是有一天夜里,梦见他老婆变成了另一个人,穿着月白衫子,脸白得像纸,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,看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起来,人就疯了,见着女人就躲,说他老婆是吊死鬼变的。

这些事传出去,拂水岩那边更没人敢去了。只有些胆大的后生,白天结伴去,回来说啥也没看见,就几块破石头。

可陈三剃头知道,那些石头,夜里是会说话的。

他再也没走过那条道。

每年清明,他都偷偷往拂水岩方向烧一刀黄纸。纸灰飘起来的时候,他总听见风里隐隐约约有念诗的声音——

“此去柳花如梦里,向来烟月是愁端……”

陈三剃头不懂诗,可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。

那东西,比恨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