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猛地回头,那张脸变了——不再是白的,是青灰色的,眼睛往上吊着,嘴角往下耷拉着,舌头伸出来老长,脖子上勒着一道深深的红印子。
“你也是负心人?”
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刮得人骨头缝发凉。
陈三剃头“咕咚”一下跪地上了,磕头如捣蒜:“大仙饶命!我陈三剃头八辈贫农,娶的媳妇又丑又凶,这辈子连相好的都没有,哪来的负心!我要是负心人,叫我下辈子还当剃头的,娶的媳妇比现在还凶!”
那女鬼愣了一愣。
舌头缩回去半截,脸色也没那么青了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她幽幽叹了口气,转过脸去,“接着梳。”
陈三剃头不敢不梳,这回学乖了,下手轻得像摸豆腐。梳着梳着,那女鬼开了口,声音飘飘忽忽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“我姓柳,本名叫杨爱,后来改了叫如是。二十岁那年,跟了钱牧斋。他待我好的时候,是真好啊,给我盖绛云楼,陪我吟诗作画,说我是他的朝云、他的桃叶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后来呢?他死了,钱家人欺负我,要夺我的房产。我去找他的门生故旧,没一个肯替我说句话。那些人,平日里诗酒唱和,个个都是知己,到了真章上,都缩了头。”
陈三剃头不敢吭声,只顾梳头。
“我吊死在这楼上那天,月亮跟今天一样。”女鬼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可我死了,他们也没放过我。外头传我是自尽殉夫,传我是烈妇,传我是节妇……呸!我殉的是自己,关他们屁事!”
她忽然回过头,盯着陈三剃头。
“你知道我在这荒草底下埋了多少年?”
陈三剃头摇头。
“快三百年了。”女鬼惨惨一笑,“这三百年来,我见过多少负心人——那些读书人,白天满口仁义道德,夜里偷偷跑来哭我、祭我,说是仰慕我的才情、我的气节。可转过脸去,照样纳妾、照样负心、照样写些酸诗骂我是‘尤物’是‘祸水’。”
她伸手一指破墙外头。
“你看。”
陈三剃头顺着她手指望去,月光底下,影影绰绰站着几十号人。有的穿长衫,有的着马褂,有的剃着光头穿着洋装,高矮胖瘦,各式各样。都耷拉着脑袋,垂着手,像一排排木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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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都是?”
“都是。”女鬼说,“有晚清的秀才,民国的教员,还有前些年来的那个写戏文的。都来哭过,来拜过,说过些痴心话。可他们哪一个,家里没对不住的女人?”
陈三剃头数了数,忍不住问:“那里头有没有我们村的?”
“有。”女鬼朝人群里努努嘴,“那个穿灰布棉袍的,你们村私塾的许先生。三年前夜里跑来,对着我的碑磕头,说他家那黄脸婆不懂诗,要是能娶我这样的,死了也值。可回去呢?他婆娘给他生了六个娃,操劳得四十岁像六十,他倒嫌人家老了丑了。”
陈三剃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许先生他知道,见天在村里晃悠,人模狗样的,见谁都笑眯眯。他婆娘他是真见过,又黑又瘦,背上永远背着个小的,手里牵着个大的,还得下地干活。
“还有那个穿中山装的,镇上中学的刘校长。前年夜里来的,喝了酒,趴在我碑上哭,说他老婆娘家势利,当初高攀了,如今受气。他要的是红颜知己,不是那等俗物。可他那老婆,我见过,知书达理的,年年办学堂捐钱,镇上谁不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