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倒也平安。
转过年,开春的时候,全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。陈明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,拉着全姑的手说:“等孩子生下来,咱们给他取名念恩,纪念蛇仙的恩情。”
那天晚上,全姑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个白发老人坐在井台上,朝她笑。
“丫头,”老人说,“我守这井一百多年了。你小时候掉过井里,是我托上来的,你还记得不?”
全姑想起来了。她六岁那年,确实掉进过井里。明明不会游水,却莫名其妙浮了上来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老人说,“那个后生也是个实在人。往后好好过日子,别学那些势利眼的人。”
全姑想说话,却醒了过来。窗外月光如水,她起身走到井边,井水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跪下来,朝井里磕了三个头。
六
孩子生下来那天,是个六月天。镇上忽然下了场大雨,雷打得震天响。接生婆说是双胞胎,一男一女,生得白白净净,哭声嘹亮。
雨停的时候,天上出了彩虹。有人看见一条白蛇从老吴家院子里游出来,一路往西去了。
陈明义追出去,追到镇外的小河边,白蛇不见了。河边一块大青石上,盘着一条小小的白蛇,只有手指粗细,朝他吐了吐信子,钻进了草丛里。
他回到家里,全姑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眼里含着泪。
“老人家走了。”她说。
陈明义握着她的手,不知说什么好。
两个孩子满月那天,镇上来了个游方道士。他在茶馆门口站了许久,盯着井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。
“这井里的灵气散了。”道士说,“守护这方的蛇仙,怕是已经功德圆满,升天去了。”
全姑抱着孩子,站在井台边。井水还是那样清,只是少了一样东西,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“道长,”她问,“老人家还能回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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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士摇摇头:“尘缘已了,不会再回来了。他守护这方百余年,如今缘分尽了。”
全姑低下头,眼泪落进井里。
那天夜里,她把那支银簪拿出来看了很久。陈明义问她看什么,她说:“老人家走的时候,托梦给我,说这簪子上的白兰花,是他用一片鳞变的。往后戴着它,蛇虫鼠蚁都不敢近身。”
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,那朵白兰花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银光。
七
两个孩子慢慢长大,儿子叫念恩,女儿叫念白。全姑常跟他们讲蛇仙的故事,说这井里曾经住着一位白爷爷,救过娘的命。
有一年大旱,井水眼看着要见底。念恩和念白跪在井台边哭,哭着哭着,井底忽然涌出一股清泉,水涨了上来。两个孩子看见泉水里有一条小白蛇的影子,一闪就不见了。
全姑知道,那是老人家放心不下,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又过了许多年,全姑老了,头发白了。她临去那天,把银簪交给念白,说:“这是白爷爷留给咱家的。往后你戴着,世世代代传下去。”
念白哭着接过来。全姑闭上眼睛那一刻,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风,风中隐隐约约有敲锣打鼓的声音,渐渐远去。
念白跑出去看,天边有一朵白云,形状像一条蛇,慢慢往西飘去。
尾声
如今杨柳镇还在,老吴家茶馆早就不开了。那口井还在,井水还是清的。镇上老人说,逢年过节,井台上有时能看见一条小白蛇的影子,一会儿就没了。
念恩的后人搬到城里去了,那支银簪还在,传到了重孙女手里。那姑娘在城里念大学,学的是民俗学。有一年暑假回乡做调查,在井边坐了一下午,写了一篇论文,题目叫《民间信仰中的蛇仙崇拜与地方社会》。
论文写得挺好,老师给了九十分。
只是论文里没写的是,那天下午,她在井边坐着的时候,井水里忽然映出一个白发老人的影子,冲她笑了笑,然后又不见了。
她愣了一下,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。
那朵白兰花,还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