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6章 白蛇缠

民国十八年,江南水乡有个杨柳镇,镇东头开茶馆的老吴家有个闺女,唤作全姑。

这全姑生得白净,眉眼弯弯,说话轻声细语,泡得一手好茶。镇上人都说,老吴家祖坟冒青烟,生出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。全姑十七岁那年,老吴得了痨病,茶馆的担子就落在她肩上。

那年初夏,茶馆里来了个年轻后生,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,背个旧书箱,说是城里师范学堂的学生,叫陈明义,来乡下收集民歌的。他住在镇西头的破庙里,每日晌午必来茶馆坐一坐,要一壶全姑泡的龙井。

一来二去,镇上人就看出了苗头。

“陈先生,你这龙井喝了小半个月了,还没收集够民歌?”剃头铺的孙瘸子打趣。

陈明义脸一红,低头喝茶。全姑在柜台后头假装擦碗,耳朵根子烧得厉害。

七月十五那晚,镇上人都在河边放河灯。全姑也扎了一盏莲花灯,正要往河里放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:“全姑姑娘这灯扎得真好看。”

回头一看,是陈明义。月光底下,他穿着件青布长衫,眼里映着河面上的点点灯火。

两人沿着河堤走了一程,谁也没说话。走到石拱桥最高处,陈明义忽然站住了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塞在全姑手里。

“我明日就要回城了。”他说,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
全姑打开布包,里头是一支银簪子,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白兰花。

“我娘留下的。”陈明义说,“她说,将来遇见中意的姑娘,就送给人家。”

全姑低着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“你……还回来吗?”她问。

“回来。”陈明义说,“我回去跟家里说清楚,就回来。”

他走了。全姑站在桥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手里攥着那支银簪,攥得掌心出了汗。

陈明义走后第十天,镇上来了个陌生人。

这人四十来岁,穿着黑绸衫,手上戴着个碧玉扳指,自称姓鲁,是城里商会会长家的账房先生,来乡下收租子的。他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,眼睛就没离开过全姑。

第二天,孙瘸子的婆娘就上门说亲来了。

“全姑啊,这可是天大的造化!”孙瘸子婆娘嗑着瓜子,唾沫星子横飞,“鲁老爷虽说年纪大了些,可人家是城里的大户,你跟了他,吃香的喝辣的,你爹的病也有人出钱治……”

全姑低着头洗碗,不吭声。

孙瘸子婆娘又说了一箩筐好话,见全姑始终不搭腔,把脸一沉:“你可想清楚了,鲁老爷在镇上住了三天,专等着你回话呢。得罪了他,往后你父女俩在这镇上还过不过日子?”

全姑把碗往盆里一撂,站起来说:“孙婶,我茶凉了,给您添水去。”

孙瘸子婆娘碰了一鼻子灰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当天晚上,茶馆的门被人砸得山响。老吴拖着病体去开门,外头站着四个泼皮,领头的是镇上出了名的无赖黄三。

“老吴头,欠我们鲁老爷的三十块大洋,什么时候还?”黄三叼着烟卷,斜着眼往里瞅。

老吴一愣:“我什么时候欠鲁老爷钱了?”

“你闺女泡茶用的井,是鲁老爷家祖上的井。打了二十年井水,不要钱的?”黄三身后一个泼皮怪笑。

老吴气得浑身发抖:“这是什么道理?那井打清朝就在,我祖上三代都吃这井水……”

“少废话!”黄三一把推开老吴,闯进堂屋,“今天不还钱,就拿东西抵!”

几个泼皮掀桌子砸碗,把茶馆翻了个底朝天。全姑从里屋冲出来,被黄三一把揪住辫子。

“这丫头生得不错,卖给窑子,能值几个钱。”黄三嘿嘿笑着,伸手去捏全姑的脸。

全姑一口咬在他手上,咬得黄三嗷嗷叫,一巴掌扇过去,全姑嘴角流了血。

“给我打!”黄三捂着手跳脚。
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刮起一阵怪风。明明是七月天,那风却冷得刺骨,吹得茶馆门板嘎吱作响。黄三打了个寒战,回头一看,门框上不知何时盘着一条白蛇,足有胳膊粗,通身雪白,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。

“蛇!有蛇!”泼皮们吓得屁滚尿流,连滚带爬逃出茶馆。

黄三也想跑,腿却不听使唤。那条白蛇从门框上滑下来,慢悠悠地游到他脚边,抬起头,朝他吐了吐信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