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婆子头也不回:“这事儿我管不了!你快去找刘瞎子!”
刘瞎子是陈塘村北头住的半瞎子,平时给人算算命、看个风水,据说有些道行。他不是真瞎,是小时候生过病,坏了眼睛,模模糊糊能看见人影,看不太清。
陈老憨去请他的时候,刘瞎子正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听完陈老憨的话,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呀,你呀。”他说,“那东西你都敢往家扛,不要命了?”
陈老憨扑通跪下:“刘叔,您救救孩子娘!”
刘瞎子站起来,进屋摸出个布包,背在身上,跟陈老憨往家走。
走到半道上,刘瞎子突然站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你听听。”
陈老憨竖起耳朵听。
夜风里,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,哗啦,哗啦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游,泼剌,泼剌。
往陈老憨家那个方向去的。
五
刘瞎子和陈老憨赶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是鲎。
大大小小的鲎,从院子门口一直排到屋门口。大的有磨盘大,小的有碗口大。公的背着母的,母的拖着公的,一对一对,层层叠叠,密密麻麻。月光底下,那些硬壳子泛着青幽幽的光,尾巴一翘一翘的,像是在行礼。
没人敢进屋。
屋里,周氏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,像是哭,又像是笑,听不出是人是鬼。
刘瞎子站在院子门口,眯着眼往里瞅。他眼睛不好,可这时候,他看见的东西比谁都清楚。
他看见那些鲎的壳子上,都坐着一个小孩儿。
白白胖胖的小孩儿,光着身子,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嘴,光秃秃一张脸皮。那些小孩儿都趴在母鲎的壳子上,公鲎背着母鲎,母鲎背着小孩儿,一重一重,跟叠罗汉似的。
刘瞎子的腿软了一下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不少邪性的东西,可这个阵仗,他没见着过。
他掏出布包,摸出三根香,点着,插在院门口的地上。
香火头亮了一下,灭了。
他又点着,又灭了。
再点,再灭。
刘瞎子的手开始抖。他转头对陈老憨说:“老弟,这事儿我扛不住。得去请人。”
“请谁?”
“湖西,马家渡,老余头。”
六
老余头叫余得水,马家渡人,是个使船的把式。但他出名不是因为使船,是因为他会“走水”。
走水这行当,现在没人提了。老辈子时候,走水的人专门跟水里东西打交道。哪家有人淹死了,尸首捞不上来,去请走水的;哪段河里出了水怪,祸害人畜,去请走水的;哪条船在水上撞了邪,转不出来,也去请走水的。
余得水他爹就是走水的,传给他一些本事。他不靠这个吃饭,可乡里乡亲有事,他去帮,从不收钱。
刘瞎子上门的时候,余得水正在修船。听完刘瞎子的话,他把手里的斧子放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对鲎,是老鳖滩来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老鳖滩那地方,早年是个乱葬岗。后来河道改了,淹了,才成的滩。底下埋着的人,没几个善终的。”
余得水站起来,进屋拎出个木箱子,跟刘瞎子上了船。
船顺着河往陈塘村走。那天晚上没月亮,河面上黑漆漆的,只有船头一盏马灯晃悠。余得水摇着橹,刘瞎子坐在船头,谁也没说话。
船走到一半,刘瞎子突然说:“老余,你听。”
余得水停下来。
河面上,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。哗啦,哗啦。泼剌,泼剌。
四面八方都是。
余得水往河里看。马灯的光照在水面上,能看见河底。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动,一对一对的,往同一个方向爬。
公的背着母的。
“它们在赶路。”余得水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陈塘村。”
七
余得水和刘瞎子赶到陈老憨家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院子里的鲎更多了。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一对一对,密密麻麻,把路都堵死了。那些鲎一动不动,尾巴翘着,对着陈老憨家的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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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的周氏已经没声了。
余得水站在院子门口,把木箱子打开。箱子里头有几样东西:一个葫芦,一截红绳,一沓黄纸,一把锈迹斑斑的刀。
他拿出那刀,在自己手指头上划了一下,挤出一滴血,点在眉心。
然后他眯起眼,往屋里看。
他看见的东西,比刘瞎子看见的还清楚。
他看见周氏躺在床上,肚子已经开了。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是孩子,是个鲎崽子,乌青乌青的,壳子还没长硬,软塌塌的,趴在周氏身上。周氏已经死了,眼睛还睁着,盯着房梁。
房梁上,那对鲎还在。公的背着母的,母的壳子裂开,里头爬出无数个小鲎崽子,顺房梁爬下来,爬到周氏身上,爬到那个先出来的鲎崽子身上,一层一层,叠起来。
屋子里,床上,地上,到处都是鲎。
而那些鲎的壳子上,都坐着一个没有脸的小孩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