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
子时一到,月亮正圆。
老道坐在铁匣子前头,身边摆着三张符纸,手里捏着那瓶朱砂。四野寂静,连虫叫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。
忽然,那铁匣子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匣子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爬。那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到了最后,变成了“吱吱”的尖叫声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老道不为所动,眼睛死死盯着铁匣子。
匣子盖“砰”的一声弹开了一条缝,一股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月光底下,一条灰黑色的尾巴从缝里伸出来,那尾巴有小儿的胳膊粗,上头长满了细密的鳞片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老道抓起一张符纸,啪地贴在匣子盖上。
那尾巴猛地一缩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可没过一会儿,又开始往外伸。这次伸出来的不只是尾巴,还有半个身子。那东西果然长得跟猫一般大了,浑身疙疙瘩瘩的,四条腿又粗又短,脑袋是三角形的,两只眼睛绿莹莹的,活像两盏鬼火。
老道又贴上一张符纸。
那东西缩了缩,可很快又挣扎着往外爬。老道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,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,把最后一张符纸往那东西脑袋上贴去。
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,那东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,整个身子猛地缩了回去,铁匣子“砰”的一声合上了,比原先还严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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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道大口喘着气,瘫坐在地上。
十一
天亮之后,老道让长工们抬来一口大铁锅,在园子里架起来,锅里头倒满了桐油,下头架上劈柴,烧得滚沸。
老道亲手把铁匣子扔进油锅里,又往里头加了一捧朱砂,三斤雄黄,七张符纸。那油锅顿时翻滚起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一股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,熏得人直作呕。
烧了整整一个时辰,老道才让人把火撤了。等油锅凉透,捞起那铁匣子一看,匣子盖已经烧得变了形,打开来,里头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骨头渣子,和一张干瘪的壁虎皮。
老道让人把那堆骨头渣子捡出来,用红布包好,送到城外乱葬岗子上,埋在了王二的坟头旁边。那张壁虎皮,他亲手烧成了灰,撒进了护城河里,让它顺水漂走,永世不得聚形。
十二
说来也怪,那天晚上,薛宝田就睡得踏实了。第二天一早醒来,嚷着肚子饿,吃了两大碗粥,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。脚底板上的茧子,过了三天就消了下去,一点痕迹都没留。
薛老爷派人四处打听赵栓的下落。那赵栓自打王二死后就辞了工,不知去了哪里。找了半年,终于在南边的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,已经娶了媳妇,开了个小杂货铺。薛家报了官,官府来人把他锁了去,一审问,赵栓全招了。王二的冤屈,总算是洗清了。
薛家在祠堂里给王二立了牌位,逢年过节香火不断。有人夜里打那儿过,说听见祠堂里有呜呜咽咽的哭声,可哭过之后,又像是有人在笑。
那哭声听了三年,后来就没了。
老道办完这事就走了,薛老爷追出去想谢他,可出了大门,哪里还有人影。门房说,那道长天不亮就出了门,往东边去了,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,嘴里哼着曲儿,唱的什么,听不太清,好像是——
“三十年来寻剑客,几回落叶又抽枝。自从一见桃花后,直至如今更不疑。”
尾声
这事过去四十多年,薛宝田都成了薛老爷,他爹早没了,他自己也有了儿子孙子。
有一年夏天,薛宝田坐在后园子的凉亭里乘凉。那园子早就叫人收拾出来了,种了花,养了鱼,景致好得很。只有那几间破厢房还留着,薛宝田不让拆,说是留个念想。
他孙子趴在栏杆上喂鱼,突然指着那几间厢房问:“爷爷,那是什么?”
薛宝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只见那厢房的山墙根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绿油油的草,草叶子又宽又厚,上头趴着一只小小的壁虎,晒着太阳,一动不动。
薛宝田看了半晌,笑了笑。
“没什么,一只壁虎罢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拉着孙子往前院走,边走边说:“走,爷爷带你去吃西瓜,井里镇着的,可甜了。”
那只小壁虎在墙上趴了一会儿,懒洋洋地爬进了草丛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