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6章 洞庭湖的仙

“阴间有规矩,”柳老七说,“人死了,要有香火引路,才能过得了奈何桥。没有香火的,就成了孤魂野鬼,只能在阴间外头飘着,飘一百年才准进去。那回发大水,淹死的那些人,来不及烧香给他们。洞庭君就许了愿,往后他替那些人给阴差烧香。这香就是阴差接的香,收了香,那些淹死的魂才算有个归处。”

我想起那船,想起那只白手,问:“那船上的是谁?”

“阴差。”

“阴差的手那么白?”

柳老七看了我一眼:“你在水里泡六十年,也白。”

我被这话噎住了,半天没吭声。

柳老七又说:“你当阴差好当?要替人摆渡,要替人接香,要替人押魂,水底下的事都是他们的活。六十年上来一回,拿一回香,够他们底下用的。”

“那洞庭君呢?”

“洞庭君是龙。”柳老七说,“龙管水,水底下的都是他管。他许的愿,阴差替他办。这香烧给阴差,也是烧给他。”

那一夜,我在柳老七家睡的。

小主,

睡到半夜,听见外头有动静。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蹭。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什么也没有。

正想躺下,又听见了。

这回听清了,是水声。不是湖水的声,是那种衣服里兜着水,一走动就哗啦哗啦响的水声。

我壮着胆子把门开了一条缝,往外一看,腿肚子当时就转筋了。

院子里站着个人。

那人穿着白衣服,头发披着,脸上看不清楚,因为那张脸压根就没有五官。脸上平平的,光光的,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。

那个人——那东西——身上往下淌水,淌得满地都是。它站在院子里,脑袋慢慢转着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我赶紧把门关上,大气不敢出。

过了好一会,外头没动静了。我再从门缝看出去,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地上湿了一大片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把这事告诉柳老七。柳老七一点也不吃惊,说:“那是等着接香的。”

“等着接香?”

“六十年前淹死的那些人,魂还没散呢。阴差接了香,他们才能走。这六十年一回的香,接的是那一拨的魂。”柳老七说,“你昨晚见着的那个,是上上回淹死的,在底下等了六十年,就等着这香呢。今儿晚上,阴差该给他们烧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没敢出门。

但隔着窗户,我看见湖面上起了火。

那火不是红的,是蓝的,幽幽的蓝,在水面上烧成一片。火苗跳得不高,但烧了很久,从擦黑烧到半夜,直到鸡叫才灭。

柳老七说,那是阴差在烧香。

这事过后,我在柳家渡又待了半个月。

临走那天,柳老七送我到渡口。我问他:“那船真是一回不落,六十年准来一回?”

柳老七说:“从我太爷爷往上数,传了七代,回回都来。有一回连着下了三天暴雨,湖上浪头三丈高,那船照来不误。从浪底下钻出来,到岸边,递香,走人,浪都打不着它。”

我又问:“那香呢?我看看行不行?”

柳老七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两根来,递给我一根。

那香拿在手里,凉得像冰。闻着没有气味,但仔细闻,好像有一点水腥气,又好像没有。

“这一根你拿着,”柳老七说,“往后要是有用,烧了就行。”

“烧给谁?”

柳老七没答话,看着湖面,半晌说:“烧给谁,谁就收。”

我把香揣进兜里,上了船。

船开出去二里地,我回头看,柳老七还站在渡口,拄着拐棍,一动不动。他身后是柳家渡的几十间房子,再往后是洞庭湖,一片水,看不到边。

那年是民国十七年。

后来我去了上海,去了南京,又去了重庆。那根香一直跟着我,装在箱子里,搬家的时候总记得带着。

民国三十八年,我在重庆朝天门码头,看见江上漂来一艘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