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
陈老头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。一口薄皮棺材,连漆都没刷,还是陈福来自己用墨汁涂了两遍,看着黑不黑灰不灰的。和尚没请,纸烧了几刀,亲戚邻居来吊孝,刘氏就哭穷,说老人一辈子不容易,他们也没办法,只能简单发送。邻居们嘴上说着“节哀”,心里都骂这俩白眼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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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福来把陈老头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子边上。下葬那天,天阴沉沉的,风刮得枯草哗哗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陈福来跪在坟前烧纸,烧着烧着,一阵旋风刮过来,把纸灰卷得满天飞,迷了他的眼。他揉着眼睛骂了一声,磕了个头,爬起来走了。
当晚,陈福来做了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大路上,路是黄土铺的,两边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正纳闷这是哪儿,就看见前头走过来两个人,一个黑脸,一个白脸,戴着高帽子,手里拿着铁锁链。
陈福来一看,腿就软了——这不是黑白无常吗?
黑无常也不说话,把锁链往他脖子上一套,拉着就走。陈福来吓得连声喊冤:“二位爷,我犯了啥事?你们抓我干啥?”
白无常阴恻恻地一笑:“不是你,是你爹。你爹在阴司告你了,说你克扣他的丧葬银子,让他死了也不得安生。”
陈福来脑子嗡的一声,想说点什么,舌头却像被栓住了,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他被两个鬼差拖着,不知走了多久,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城,城墙是黑的,城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大字:鬼门关。进了关,里头街道纵横,来来往往的鬼魂络绎不绝,有的披枷带锁,有的哭哭啼啼。陈福来两腿打颤,被鬼差拖着一直走,走到一座衙门前,门匾上写着:酆都县城隍司。
进了大堂,只见堂上坐着一个官员,穿着红袍,戴着乌纱,脸黑得像锅底,正是城隍爷。两边站着牛头马面,手执刀枪,凶神恶煞。
陈福来被按着跪下,偷眼一瞧,堂下还跪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穿着破破烂烂的寿衣,正是他爹陈有根。
城隍爷一拍惊堂木:“陈有根,你状告亲子陈福来不孝,克扣丧葬银两,可有此事?”
陈有根磕了个头,声音苍老:“回大老爷,确有此事。小人生前攒下一锭银子,嘱咐他用这银子发送小人,买棺请僧,结果他贪图便宜,只用薄棺一口、黄纸数刀把小人打发了,那锭银子被他昧下,至今下落不明。小人在阴司无钱使,挨饿受冻,实在可怜,求大老爷做主。”
城隍爷看向陈福来:“陈福来,你有何话说?”
陈福来磕头如捣蒜:“大老爷冤枉啊!那锭银子不是小人不给,是它自己变了!小人拿着去买棺材,那银子变成了一锭锡,人家不收,小人才……”
城隍爷冷笑一声:“变成锡?拿来我看。”
陈福来傻眼了,他哪带那锭锡了?
这时,白无常上前禀报:“禀老爷,那锭锡锞,小鬼已经带来了。”说着,从袖子里掏出一物,往地上一扔,正是那锭坑坑洼洼的锡。
城隍爷看了一眼,问陈有根:“陈有根,这可是你留下的那锭银子?”
陈有根凑过去看了看,点头:“正是。”
城隍爷又问陈福来:“你说是它自己变的?”
陈福来拼命点头。
城隍爷忽然大笑,笑声震得大堂嗡嗡响,笑完,他把惊堂木一拍:“陈福来,你可知这锡锞的来历?”
陈福来摇头。
城隍爷指着那锭锡说:“你爹生前攒的,确实是五十两纹银,足色足两。可他不知道,这银子在人间是真,到了阴司,却是另外一番折算。你以为你爹省吃俭用一辈子,攒下这银子是为啥?是为了让你给他办个体面的丧事,让他在阴司能有钱花,能打点上下,能买地建房,能过安生日子。可他哪里知道,人间的银子,到了阴间,只有三分能用。”
陈福来愣住了。
城隍爷接着说:“你以为这锡锞是怎么来的?那是你们阳间的习俗,烧纸扎的元宝,烧锡箔,那些东西到了阴司,才是正经的冥钱。真金白银,阳间的人看得重,阴司的鬼却不收。阳间的人拿真银子烧给死人,那是糟蹋东西,阴司不收,白费。阳间的人拿假银子糊弄活人,那锭银子到了你手里,就现了原形,成了一锭锡。可你知道,这锡锞在阴司,值多少?”
陈福来呆呆地摇头。
城隍爷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分。”
他又伸出两根手指:“一锭锡锞,在阴司准三分。你爹留给你的那锭银子,若是你给他办了丧事,烧了纸钱,那五十两银子,在阴司就变成了五十两冥银,他拿着能花。可你没办,你昧下了,那银子就成了一锭锡。你爹在阴司,一文钱也没有,连买碗热汤喝都不够。”
陈福来听着,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