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童子眉清目秀,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手里捧着一支笔,脸上的神情,活脱脱就是那晚的陆文。
冯敬亭站在那里,看了许久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跪下来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走出文昌阁,回到客栈。
七
三场考下来,冯敬亭自己都不知道考得如何。他只觉得这回写得格外顺手,不像以前那样绞尽脑汁,倒像是那些话自己从笔尖流出来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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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榜那天,他本来没抱希望,可走到榜前一看,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——第五名。
旁边认识的人纷纷道喜,说冯兄深藏不露,说冯兄这回可算是苦尽甘来。冯敬亭嘴里应着,眼睛却在人群里找。
他找了半天,没找到陆文。
他又去文昌阁,给文昌帝君上了香,又去看那个捧笔的童子。童子还是那个童子,眉清目秀,捧着笔,一动不动。
冯敬亭站在那儿,忽然笑了。他对着童子拱了拱手,轻声道:“陆兄,多谢你那晚的笔。只可惜,说好的酒,你没来喝。”
童子自然不会说话。
冯敬亭转身要走,忽然觉得袖子里沉甸甸的。他伸手一摸,摸出几文钱来——铜钱,崭新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回头再看,童子手里的那支笔,好像换了个姿势,又好像没换。
冯敬亭把那几文钱收好,走出文昌阁。外面阳光正好,贡院门口人来人往,全是新中的举人,喜气洋洋。
他忽然想起那晚卖笔的老者说的话:“他能挑中先生的笔,说明先生是个有才的。”
冯敬亭抬头看看天,心说:什么有才无才,不过是心诚罢了。
八
后来冯敬亭又考中了进士,外放到江南做了知县。他在任上清廉自守,断案公道,修桥铺路,兴办学堂,百姓都叫他“冯青天”。
每逢大比之年,他总要派人去济南府的文昌阁上香,给那个捧笔的童子烧几刀好纸。随从问他烧给哪位尊神,他只说:“烧给一位姓陆的朋友。”
有一年,他回乡探亲,特意绕道济南,又去了文昌阁。阁里的香火更旺了,可那个捧笔的童子,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角落里,身上落了灰。
冯敬亭亲自打来清水,把童子擦洗干净,又给他上了香,烧了纸。临走时,他把当年那几文钱拿出来,放在童子脚下的供桌上。
那几文钱,他揣了二十年,一直没舍得花。
那天晚上,冯敬亭住在济南府的客栈里,睡到半夜,忽然梦见一个人走进来。那人穿着青布长衫,眉清目秀,冲他笑了笑,说:“冯兄,二十年不见,欠我的那顿酒,今日可该还了。”
冯敬亭醒过来,桌上果然摆着一壶酒,两个杯。
他倒了两杯酒,一杯自己喝了,一杯洒在地上。
那酒香得很,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。
尾声
这事后来传开了,济宁州的老辈人说起来,总要加一句:那冯敬亭冯大人,可是文昌帝君点了名的人,要不怎么能从穷教书先生做到知县?可见这世上,真有鬼神,真有报应,真有好心换好报的事。
也有人问:那卖笔的老者是谁?有人说是土地爷变的,有人说是笔仙,还有人说是兖州府那个败了家的笔铺掌柜,死后成了精,专门在破庙里度化有缘人。
说法很多,可谁也说不准。
只有一件事是真的:从那以后,杨柳驿的私塾里,每逢大比之年,先生总要给学生们讲一遍冯敬亭的故事。讲完了,他还要加一句:
“好好读书,好好做人。文昌帝君在天上看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