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9章 文昌阁夜话

那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,放在箱子上,一转身,忽然看见冯敬亭正睁着眼看他。那人冲冯敬亭笑了笑,道:“这位兄台,打扰了。”

冯敬亭忙坐起来,道:“无妨无妨。兄台是……也是赶考的?”

那人点点头:“正是。在下姓陆,单名一个‘文’字,青州府人。夜里赶路,错过了宿头,看见这里有灯火,就过来看看。”

冯敬亭心说:哪来的灯火?分明是你自己摸黑进来的。可看那人斯斯文文的,也不像歹人,便请他坐下,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吃。

陆文也不客气,接过干粮,就着凉水吃了。他吃得慢,嚼得细,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似的。吃完,他对冯敬亭说:“多谢兄台。兄台心善,将来必有后福。”

冯敬亭笑道:“一块干饼子,算什么心善。”

陆文摇摇头:“雪中送炭,最见人心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问,“兄台这次去济南,可有把握?”

冯敬亭叹了口气:“实不相瞒,我考了四回,越考越没把握。这回不过是应景,中与不中,早已看淡。”

陆文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又有几分欣赏,半晌才说:“兄台这话,倒是真心话。这年头,读书人能有这份心境,难得。”

冯敬亭苦笑:“什么难得,不过是心灰意冷罢了。”

陆文摇头:“灰心和看淡,不是一回事。兄台是看淡,不是灰心。”

三人聊着聊着,不知不觉东方发白。

老者起身收拾担子,陆文也站起来,对冯敬亭说:“兄台,咱们济南府再见。到时候,我请你喝酒。”

冯敬亭只当是客套话,拱了拱手:“好,一定。”

陆文先走了,挑着那几支笔,走得很快,转眼就不见了影子。老者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对冯敬亭说:“先生,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?”

冯敬亭一愣:“不是青州府的陆兄吗?”

老者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先生,你心善,老儿也不瞒你。那不是什么青州府的陆文,那是……那是文昌阁里的东西。”

冯敬亭吓了一跳:“文昌阁里的东西?老丈是说……神仙?”

老者摆摆手:“说不上神仙,算是个……灵吧。老儿走南闯北几十年,什么没见过?那文昌阁在济南府贡院边上,供着文昌帝君,还有些陪祀的神只。这陆文,老儿早年间见过,就是文昌阁里的一尊塑像——是个捧笔的童子。”

冯敬亭听得头皮发麻,结结巴巴地说:“老丈……老丈莫开玩笑……”

老者正色道:“老儿这把年纪,骗你作甚?先生你想,这荒郊野庙,半夜三更,一个读书人怎么会独自赶路?他买笔做什么?那几文钱又是哪里来的?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老儿刚才看了,那几文钱,是纸钱。”

冯敬亭低头一看,老者箱子上,果然放着几片薄薄的纸灰,被晨风一吹,散了。

他愣在那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老者挑起担子,临走时说:“先生,那陆文买笔,不是自己用,是替文昌帝君挑笔。帝君每逢大比之年,都要翻看天下举子的文章,好的文章要用好笔圈点。他能挑中先生的笔,说明先生是个有才的。先生只管去考,这一科,怕是有望。”

说完,老者也走了,挑着担子,走得颤颤巍巍,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。

冯敬亭站在庙门口,看着老者和陆文消失的方向,心里又是惊又是疑。他想起昨夜里和陆文说的话,想起他挑笔时的专注神情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雪中送炭,最见人心”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他在庙里又坐了半天,直到日头升高,才收拾包袱,继续赶路。

这一路,他走得不急不慢,心里却不再像来时那样空落落的。他想着陆文,想着那个卖笔的老者,想着他们说过的话。他想:就算这一科还是不中,能遇见这样的事,也算不虚此行了。

到了济南府,他在贡院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。离考试还有几天,他每天除了温书,就是在街上闲逛。有一天,他走到贡院边上,果然看见一座文昌阁。

文昌阁不大,香火却旺。他走进去,只见正中供着文昌帝君,两旁站着几个陪祀的童子,手里捧着笔、砚、书卷之类。他挨个看过去,看到第三个童子时,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