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生在地上趴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才爬起来。进屋一看,炕头上那石匣子还在,可里头空空荡荡,啥也没有。
四
打那以后,王生就变了个人。话也不说了,活也不干了,整天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发呆。村里人劝他,说媳妇走了再娶一个,人活着得往前看。他只是摇头,啥也不说。
就这么过了半年。
那年夏天,海上起了台风,狂风暴雨刮了三天三夜,海水涨上来,淹了半个村子。王生家的房子塌了,他也差点被压死,多亏邻居把他从废墟里头扒出来。
房子没了,王生没地方去,就在海边搭了个窝棚,凑合住着。白天去镇上给人扛活,挣几个钱糊口,夜里回来,躺在窝棚里,听着海浪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有一天夜里,他躺在窝棚里,迷迷糊糊正要睡着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
谁三更半夜来敲门?他爬起来,打开门一看,外头站着个人,一身青灰衣裳,眉眼弯弯的,正是锦娘子。
王生愣了,以为自己做梦,伸手去摸,摸到的却是温热的,活生生的人。
“你、你怎么回来了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锦娘子进了窝棚,在铺上坐下,抬头看着他:“我跟我爹说,我不回去了。”
王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锦娘子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:“那珠子,我是偷给一个后生的。那后生拿了珠子,娶了别人,把我忘了。可我不怨他,是我自己眼瞎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王生,“可你不一样。你是真心待我的,我也是真心待你的。我不想走了。”
王生听着,眼泪流下来,一屁股坐在她旁边,抓住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,生怕她跑了。
锦娘子由他抓着,靠在他肩膀上,轻声说:“我爹气得不行,说要再把我封起来。我说你封吧,封一万年我也不回去。后来他没办法,说那你就去人间吧,做个凡人,生老病死,受苦受罪,别回来求我。”
王生一愣:“那你……”
锦娘子笑了,跟往常一样:“从今往后,我就是个凡人了。会老,会病,会死。你还愿意要我吗?”
王生听了,眼泪流得更凶,把她抱在怀里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:“要,咋不要?死了也要。”
锦娘子靠在他怀里,也哭了。
五
第二年开春,王生在海边盖了几间新房,把锦娘子接进去,正正经经办了场婚礼。村里人都来喝喜酒,说王生这后生有福,走了个仙女媳妇,又回来个凡人媳妇,长得一模一样,真是前世修来的。
王生听了只是笑,啥也不说。
锦娘子也不说。
俩人就这么过起了日子。王生出海打鱼,锦娘子在家织网种菜,养鸡喂猪。日子过得清苦,可俩人都知足。
后来,锦娘子生了两个儿子,一个闺女。孩子们长大了,娶的娶、嫁的嫁,都有了各自的营生。王生和锦娘子也老了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。
老了的锦娘子,跟年轻时一样,还是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王生看着她的笑,心里头就踏实。
那年秋天,锦娘子病了。病得不轻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王生守在旁边,寸步不离,给她喂药喂水,擦身子换衣裳。
有一天夜里,锦娘子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他,轻声说:“我走了。”
王生心里一紧,抓住她的手:“走哪去?”
锦娘子笑了,跟往常一样:“回海里。我爹来接我了。”
王生一愣,往外头一看,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——不对,不是人,是些穿着青衣的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站在月光底下,跟影子似的,一动不动。
为首的是个老头,胡子老长,穿着蟒袍,戴着王冠,一脸威严。他看着屋里的锦娘子,叹了口气:“闺女,跟爹回家吧。”
锦娘子握了握王生的手,轻声说:“我这辈子,过得值了。”
王生眼泪流下来,攥着她的手不放。
可她的手越来越凉,越来越轻,最后在他手心里化成了一缕青烟,从窗户缝里飘出去,飘到院子里,落在那老头身边,又变成了人形,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一身青灰衣裳,眉眼弯弯的。
她回头看了王生一眼,笑了笑,转身跟着那群青衣人走了。
王生趴在窗户上,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第二天早上,孩子们进屋,发现爹躺在床上,闭着眼,脸上带着笑,手伸着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他们已经走了,一块走的。
后来,海边多了座坟,坟前头立着块碑,上头刻着两行字:
“王生之墓
爱妻锦瑟立”
村里人都说,那碑是夜里自己立起来的,没人看见是谁立的。
也有人说,每年秋天月圆的时候,能看见两个老人坐在坟前头,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,靠在一起,看着海。走近了一看,又啥也没有。
海还是那个海,哗哗地响,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