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打手低头一看,吓得魂飞魄散——脚下的土裂开了,一只只青白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,抓住他们的脚脖子就往土里拽。
“鬼!有鬼!”
几个人挣命的挣命,跑的跑,赵货郎也慌了,连滚带爬往外跑。可没跑出几步,地底下钻出个披头散发的女鬼,穿着一身白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嘴,裂到耳根子后头,冲他嘿嘿直笑。
赵货郎惨叫一声,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倒下去,死了。
王生趴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打手被拖进地底下,惨叫几声就没了动静。他浑身哆嗦,想爬起来跑,可腿不听使唤。
这时,那女鬼飘到他跟前,弯下腰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离他只有一尺远。王生闭上眼,心想这回完了。
可等了半天,没动静。睁眼一看,女鬼不见了,眼前站着个人,一身青灰衣裳,眉眼弯弯的,正是锦娘子——不是拇指大的小人儿,是活生生的人,跟他一般高矮,脸上带着笑。
“让你离那货郎远点,你不听。”锦娘子说,“走吧,回家。”
王生愣愣地看着她,半晌才说:“你、你怎么变大了?”
锦娘子笑了,笑得跟往常一样:“我本来就这么大,只是先前怕吓着你,才缩在匣子里头。”
王生张了张嘴,不知说什么好。
锦娘子也不多说,弯腰把他扶起来,背在身上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那乱葬岗子里的鬼影在她身后纷纷让开,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。
三
王生的伤养了两个月才好。这期间,锦娘子也不躲了,白天黑夜都在屋里,给他换药、熬汤、擦身子。村里人知道王生家有了个女人,都跑来看,看完了回去传闲话,说王生不知道从哪拐来个俊媳妇,长得跟画上的仙女似的。
王生也不解释,只是闷头养伤。
伤好了那天夜里,他问锦娘子:“你到底是啥人?”
锦娘子坐在炕沿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,半晌才说:“我本是这海里的仙,三百年前犯了事,被贬到人间,封在那石匣里头。谁把我挖出来,我就得给谁当三年媳妇,三年满了,才能回去。”
王生听了,心里头不知是啥滋味,酸溜溜的,又空落落的。
“那你……啥时候走?”
“还有两年。”锦娘子回过头看着他,“这两年,我好好伺候你。”
王生低下头,没说话。
打那以后,两人就正经过起了日子。王生出海打鱼,锦娘子在家织网做饭。村里人都羡慕他,说他命好,娶了这么个能干媳妇。王生只是笑笑,心里头却一天天沉重起来。
转眼两年过去,到了锦娘子该走的日子。
那天夜里,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一样。锦娘子换上那身青灰衣裳,站在门口,回头看着王生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王生站在屋里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来。
锦娘子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,回头一看,王生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你这是干啥?”锦娘子走回来,弯腰扶他。
王生抬起头,满脸是泪:“我、我舍不得你走。”
锦娘子愣了愣,蹲下身,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王生摇头。
“我是这海里的,叫锦瑟。我爹是东海龙王的三弟,我是他闺女。”锦娘子说,“三百年前,我偷了他一颗珠子,送给了一个人间的后生。那后生拿了珠子,娶了别人,把我忘了。我爹气得把我封在石匣里,扔在这海边,说啥时候有人真心待我,啥时候才能回去。”
王生听着,眼泪止不住。
锦娘子伸出手,给他擦了擦脸:“这两年,你待我是真心的。我知道。”
王生抓住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:“那你……能不能不走?”
小主,
锦娘子没说话,抬头看着天。
天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云,黑压压的,遮住了月亮。云里头有亮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闪电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接着,一阵闷雷滚过来,震得窗户纸哗哗响。
王生吓得站起来,把锦娘子护在身后。锦娘子却推开他,看着那云,叹了口气:“来了。”
云越来越低,几乎压到屋顶上。云里头探出个脑袋,青面獠牙,两只眼睛跟灯笼似的,往下一照,照见锦娘子,开口说话,声音跟打雷一样:“锦瑟,时辰到了,跟俺走。”
锦娘子回过头,看了王生一眼,眼里头有泪花,可脸上还是笑着的:“我走了,你好好过日子。”
王生扑上去想抓住她,可手刚一伸,一道金光从天而降,把他震出去一丈远,摔在地上爬不起来。
那青面獠牙的东西从云里头伸下一只大手,一把抓住锦娘子,往上一提。锦娘子的身子轻飘飘的,像一片树叶,被那手提着,往云里头去。
王生趴在地上,看着那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云里头。云散了,月亮又出来了,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