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韩文启做了个梦。梦里元少先生站在他床前,脸色很难看:
“韩先生,我敬你是个读书人,请你来教犬子,束修也不曾亏待你。可你怎么能说那样的话?”
韩文启懵了:“我……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对小四说,他将来能当城隍。”元少先生叹道,“这话在阳世是夸奖,在阴司可是泄露天机。小四这孩子命里注定要当二十年引路童子,再转世投胎,这是定数。你一句话,让他心里起了念想,天天求我改他的命。你说我怎么办?”
韩文启吓得跪下了:“大人恕罪,小人实在不知深浅,随口一句话,并无歹意——”
元少先生摆摆手:“我知道你无心。可阴司法度,泄露天机者,折阳寿十年。我念你教书辛苦,又确实教得好,本想给你增寿的,这下可好,功过相抵了。”
韩文启浑身冰凉,说不出话来。
元少先生又说:“你在我这儿不能再待了。明日一早,我让人送你回去。束修照付,另外再加二十块大洋,算是谢你教这几个孩子一场。”
小主,
韩文启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厚恩,小人没齿难忘——”
“起来吧。”元少先生叹道,“回去之后,多积德,少说话。阳世的日子,好好过。”
五
第二天一早,韩文启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柏树林子里。身边放着个蓝布包袱,里头是五十块大洋,还有二十块银元。
他爬起来,跌跌撞撞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,碰见放羊的老孙头,老孙头见了他,吓得羊鞭子都掉了:
“韩先生!你还活着?!”
韩文启一愣:“怎么了?”
老孙头说:“你家里人都当你死了!三个月前你出门就没回来,你媳妇求村里人找,找了三天三夜,在乱葬岗子找着你一双鞋,都当你掉沟里淹死了,尸首叫狼叼走了!”
韩文启低头一看自己脚上,果然只剩一双袜子,鞋早不知哪儿去了。
他回家见了媳妇,两口子抱头哭了一场。媳妇问他这三个月去哪儿了,他不敢说实话,只说让人骗去关外做苦工,好不容易才逃回来。
那七十块大洋,他拿了三十块修了村里的破庙,二十块买了五亩地,剩下的藏在炕洞里,防备急用。
打那以后,韩文启再也不敢说半句过头话。有一回村里人请他去喝喜酒,席上有人问他新媳妇面相怎么样,能不能生儿子。他看了半天,只说了句:“好,好。”再不肯多说一个字。
那年冬天,韩文启生了一场大病,高烧三天三夜。迷迷糊糊中,他看见元少先生站在床前,身后跟着那个最小的孩子。
元少先生说:“韩先生,我特地带小四来谢你。他如今要去当引路童子了,临行前非要见你一面。”
小四上前,规规矩矩给韩文启作了个揖:“先生教我读书识字,小四永世不忘。”
韩文启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动弹不得。他只看见小四的脸,比从前更白了些,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,腰间挂着块玉牌。
元少先生说:“你那十年阳寿,我替你求了情,减了五年。还能再活五年,好好过吧。”
说完,父子俩就不见了。
韩文启的病第二天就好了。他活蹦乱跳又过了五年,第五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晚上,他吃了碗饺子,往炕上一躺,就再没醒过来。
出殡那天,村里人都看见一群乌鸦落在韩家房顶上,黑压压一大片,一声也不叫。有个老婆婆说:“那是来接韩先生的。韩先生这辈子教过书,积过德,阎王爷给他派轿子来了。”
旁边人问:“那怎么是乌鸦呢?”
老婆婆说:“你懂什么。阴间的轿夫,阳世看着就是乌鸦。”
后来,韩家窝铺的人都说,韩文启死后在阴间当了教书先生,专门教那些没赶上投胎的小鬼读书识字。每年腊月二十三,有人半夜经过乱葬岗子,还能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,念的是:
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——”
只是这声音,天亮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