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8章 纸人借命

“知道盘龙镇最大的秘密吗?”乞丐一边操控纸人围过来,一边说,“三百年前的那场瘟疫,姜端公其实没救成全镇人。他把自己炼成了最大的身外身,以魂镇魂,把那些冤魂都封在了镇子底下!”

陈守义想起《沅湘异闻录》里的记载:“所以这些纸人...”

“都是当年枉死者的怨气!”乞丐眼中闪过疯狂,“每到中元,封印松动,它们就要找替身。刘老头、李夫人,还有之前的十几个,都是替死鬼!我不过是在帮它们早点解脱罢了!”

纸人越围越近,陈守义和几个年轻人背靠背站着,手里的火把是唯一的屏障。

七、真相与封印

千钧一发之际,祠堂方向传来石端公的吟唱声。那是古老晦涩的咒文,在夜风中飘荡。纸人们动作一滞,像是受到了干扰。

乞丐脸色一变:“那老家伙...”

趁此机会,陈守义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偶,用力掰断。乞丐惨叫一声,捂着手腕后退——他的手腕上,赫然出现一道裂痕,像是被折断。

“你...你怎么知道...”

“胡三太爷说,控魂者必与媒介相连,”陈守义盯着他,“这木偶和你太像了。”

乞丐咬牙,忽然扯开衣襟。他胸口贴满了黄符,每张符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生辰。陈守义赫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本来想留你到最后,”乞丐狞笑,“既然你自己找死...”

他咬破手指,在胸口写符上一抹。陈守义顿时觉得头晕目眩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抽离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清越的铃铛声由远及近。石端公出现在巷口,左手摇铃,右手持桃木剑,身后跟着红袍的胡三太爷。

“赵四狗,收手吧!”石端公厉声道,“你赵家祖上助姜端公封印怨魂,如今你却要解开封印,是想让全镇人陪葬吗?”

乞丐——赵四狗狂笑:“封印?那根本是个骗局!姜端公把怨魂封在镇下,是要用全镇人的阳气慢慢消磨它们!三百年了,我们赵家世代守着这秘密,凭什么?!”

他撕下胸口的符,那些符纸无风自燃,化作绿色火焰。火焰中,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,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
胡三太爷叹息:“痴儿,你只知其一。当年姜端公舍身封印,确是为保全镇性命。那些怨魂若放出,方圆百里将成人间地狱。而你赵家守护封印,功德无量,本该福泽绵长,是你起了贪念,想借怨魂之力长生,才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
赵四狗脸色变幻,最终化为狰狞:“多说无益!今日就放出所有怨魂,大家一起死吧!”

他冲向染缸,要跳进去——那缸里盛的竟不是染料,而是暗红色的液体,散发着腥臭。陈守义猛地扑上去,两人扭打在一起。赵四狗力大无穷,竟把陈守义甩开,纵身跃入缸中。

缸内液体沸腾,无数黑气冒出,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黑影。整个镇子的狗都开始狂吠,鸡鸣不已,婴儿啼哭。

石端公脸色大变:“糟了,他要用自己的血解开最后一道封印!”

胡三太爷将藤杖插在地上,双手结印。藤杖迅速生长,枝叶蔓延,将染缸团团围住。但黑气还是不断渗出,越来越多。

“陈书记!”石端公大喊,“你怀里可有镇物?”

陈守义想起老余头给的朱砂包,掏出来时,发现朱砂包滚烫,红布已经变成了暗金色。

“扔进缸里!”

陈守义奋力将朱砂包投入染缸。只听“轰”的一声,缸中升起一道金光,与黑气抗衡。但黑气太盛,金光渐弱。

危急时刻,镇子各处忽然亮起点点光芒。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、祠堂的香火、甚至坟地的磷火,都飘起细小的光点,汇成光流,涌向染缸。

“这是...”陈守义惊呆了。

“是全镇人的愿力,”胡三太爷肃然道,“姜端公当年得全镇人立誓,世代以香火愿力加固封印。三百年了,这愿力一直都在。”

光点汇入染缸,金光大盛,将黑气一点点压回。缸中传来赵四狗不甘的嘶吼,最终归于平静。

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小巷时,染缸已经碎裂,里面除了一滩黑水,什么都没有。那些纸人、木偶,都化作了灰烬。

八、余韵

事后清理,在赵四狗藏身的染坊地窖里,发现了更多证据。原来赵家世代是镇上的端公,但到了赵四狗父亲这一代,开始钻研邪术。赵四狗更是走火入魔,想用全镇人的性命修炼长生。他伪装乞丐掩人耳目,利用中元节阴气最盛时作案,刘老头、李夫人都是受害者。

至于那个像陈守义的纸人,确是赵四狗所为。他看出陈守义是官府派来查案的,想先下手为强,用纸人借命之术除掉这个障碍。

案子了结后,陈守义又留了半个月,协助石端公重新加固了镇下的封印。临行前夜,胡三太爷再次现身。

小主,

“陈书记此番功德不小,”老者笑道,“送你一件礼物。”

他递给陈守义一枚狐形玉佩:“此物可辟邪护身。另有一言相赠——世间诡异事,多由人心生。正道在心,邪不可干。”

陈守义郑重接过:“谢太爷指点。晚辈还有一问,那身外身之术,当真存在吗?”

胡三太爷捋须而笑:“真亦假时假亦真。姜端公的寄魂术确有其事,但后世多讹传。记住,最厉害的身外身,不在纸扎铺,而在人心里——恶念一生,便是心魔外显;善念一动,即是功德化身。”

说罢,化作红狐,跃上屋顶,消失在晨曦中。

回省城的船上,陈守义看着渐远的盘龙镇,青山绿水,宁静祥和。船夫一边摇橹一边哼着古老的沅水号子,歌词依稀可辨:

“...纸人莫点睛,点了睛来会走魂;生辰莫外泄,泄了生辰鬼敲门;夜半有人唤,三不应来保平安...”

同船的商人笑道:“书记员也听过这童谣?咱们沅水一带的老话,都是祖辈传下来的忌讳。”

陈守义点点头,摸了摸怀里的狐形玉佩。有些忌讳,或许不只是迷信。

船行至江心,他忽然看见岸边的山崖上,立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,像是纸人,又像是看风景的孩童。晨雾飘过,那身影便不见了。

陈守义笑了笑,不再深究。

有些秘密,就让它永远留在沅水的青山雾霭中吧。

后记:

民国二十年,陈守义调任民俗调查科,主持编纂《湘西异闻录》。在盘龙镇一章中,他这样写道:

“...沅俗多诡,然考其本源,无非人心幻化。所谓身外身、飞头蛮之说,皆古时巫医之术讹传。然民间笃信不疑者,盖因世事无常,人需藉超自然之说以解现实之惑。故志怪者,非志鬼怪,实志人心也。”

书成之日,他收到从盘龙镇寄来的包裹,是石端公的手札和那本《沅湘异闻录》。附信简短:“真相未必全录纸上,然公道自在人心。珍重。”

包裹最下层,有个小小的、粗糙的纸人,穿着蓝色长衫,戴眼镜,脸上没有画五官。

这一次,陈守义亲自研墨,为纸人点了睛。

纸人静静地躺在书桌上,在午后的阳光里,像是在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