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长何出此言?”
“牡丹成精,本是无辜。但她与凡人相恋,阴阳相冲,日久必会吸食对方精气。”道士正色道,“店主若不信,可于今夜子时,取铜镜照她睡颜,便知分晓。”
常青将信将疑,送走道士后,内心挣扎不已。婉清从外面回来,见他神色不对,关切询问,常青只推说头疼。
是夜,常青辗转难眠。子时将至,他终究忍不住,从箱底翻出祖传的八卦铜镜,蹑手蹑脚走到床边。
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婉清安详的睡颜上。常青颤抖着手举起铜镜——
镜中,婉清的脸渐渐变化,时而如骷髅般干枯,时而如鲜花般娇艳,最后定格在一张陌生的美人面上,额间一朵紫牡丹印记闪闪发光。
“啊!”常青失手将铜镜摔在地上。
婉清惊醒,看见地上铜镜,瞬间明白一切。她缓缓坐起,眼中泪光盈盈:“你终究……还是疑我。”
“我……”常青张口结舌。
“那道士是五通所化,专为离间你我。”婉清凄然一笑,“铜镜照出的,是我的本相。你若信我,何须验证?你若疑我,验证何用?”
八、花凋人散
自那夜后,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。常青想道歉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婉清依旧照料花店,却不再与他说笑。
九月重阳,五通果然卷土重来。这次他们不再伪装,五个侏儒领着数十黑影,将花店团团围住。胡干事站在最前,手中多了一面白骨幡。
“葛巾,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婉清将常青护在身后,低声道:“待会儿我打开结界,你从后门走,去水月庵找静安师太。”
“我不走!”常青抓住她的手。
婉清深深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有你这句话,够了。”
她咬破十指,以血在虚空画符。院中所有牡丹同时飞起,在空中结成巨大花阵。五通驱动黑影扑来,与花阵撞在一起,爆出刺目光芒。
混战中,常青看见胡干事悄悄绕到婉清背后,白骨幡直刺她后心。他想也不想扑上去——
剧痛从胸口传来。
常青低头,看见白骨幡尖从自己胸前透出。婉清的尖叫在耳边响起,世界开始模糊。
朦胧中,他看见婉清抱住自己,泪水滴在脸上,滚烫。她仰天长啸,周身爆发出耀目紫光,所有牡丹同时凋谢,花瓣汇聚成洪流,将五通和黑影全部淹没。
“以我千年修为,换你一世安康。”婉清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常青,来生……莫再疑心……”
紫光散尽,院中空余满地落花。胡干事和五通不知所踪,唯留一面碎裂的白骨幡。
常青醒来已是七日后,胸口伤口莫名愈合,只留下一道淡紫色疤痕。花店里的牡丹全部枯死,包括那盆“葛巾紫”。静安师太说,那夜之后,再无人见过婉清。
九、余香未尽
常青关了花店,终日坐在院中发呆。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是花妖摄了魂魄。只有静安师太常来看他,带些斋饭,陪他说说话。
转年春,常青突然重新打理花店,却不再卖牡丹,只卖些寻常花草。奇怪的是,凡经他手的花都开得特别好,尤其是紫色花朵,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异香。
又过三年,平江府解放,青石巷变了模样。常青的花店依然开着,他已年近四十,仍未婚娶。
清明那日,常青照例去水月庵后荒园祭扫。这些年,他每年都来,在园中种下一株紫牡丹,虽然从未成活。
今年却不同——荒园中央,不知何时生出一株牡丹幼苗,青翠欲滴。常青走近细看,浑身一震。
那幼苗的叶片上,竟有淡淡的紫色纹路,与他胸口的疤痕一模一样。
他跪在幼苗前,轻抚叶片,老泪纵横。
庵钟响起,惊起一群白鸽。风过荒园,带来遥远的花香,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叹息。
静安师太站在庵门口,望着园中跪地的身影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。花开花落自有时,缘起缘灭终有期。葛巾施主,你这又是何苦……”
远处,常青抱起那盆幼苗,小心翼翼如同抱着初生的婴儿,缓缓走向夕阳下的青石巷。
巷口的老槐树上,一只从未见过的紫羽小鸟偏了偏头,发出清脆鸣叫,振翅飞向暮色深处。
而平江府的老人至今还说,每逢月圆之夜,青石巷深处仍会飘出牡丹花香。那香气缠绵不去,仿佛在等待,又仿佛在告别,成为这小城百年不解的谜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