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7章 命运起落

民国十九年,泰安府下有个南马庄,庄里有个仇姓人家。当家的仇福,娶妻姜氏,生了两女一子。大女儿唤作三娘,自小机敏果敢,二女儿秀莲温柔腼腆,儿子仇禄才七岁,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。

仇家祖上原是书香门第,传到仇福这代,虽不富裕,倒也有十几亩薄田,三间瓦房,算得上庄里中等人家。谁料这年春天,仇福进城卖粮,归途中竟被流弹所伤,抬回家时已是奄奄一息。请了郎中来看,只说伤势太重,怕是熬不过三日。

姜氏哭得死去活来,两个孩子围在床边不知所措。唯有三娘,那年刚满十七,咬着嘴唇一言不发,转身出了门。

一、泰山奶奶显灵

三娘连夜上了泰山。

山路崎岖,她一个姑娘家,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。她要去碧霞祠,求泰山奶奶救父一命。

走到中天门时,已是子夜时分。山风呼啸,林涛如怒,三娘走得精疲力尽,靠在一块大石上歇脚。忽听得不远处有女子啜泣声,循声望去,见一素衣女子蹲在崖边,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伤心。

“这位姐姐,夜深路险,何故在此哭泣?”三娘上前问道。

女子抬头,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:“我夫君病重,听说泰山奶奶灵验,特来求药。可这半夜三更,庙门紧闭,我无处可去……”

三娘见她衣着单薄,瑟瑟发抖,便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:“姐姐若不嫌弃,与我同行,等天亮了一起进香。”

两人结伴而行,一路交谈。女子自称姓胡,名玉娘,家住山脚胡家庄。行至南天门时,东方已泛鱼肚白,两人刚要进碧霞祠,忽见祠前围着一群人,指指点点。

挤进去一看,原来是个道士正在给人算命。那道士生得獐头鼠目,三角眼滴溜溜转,看见三娘和玉娘,眼睛一亮:“哟,二位姑娘印堂发暗,家中怕是有人重病在床啊。”

三娘心里一惊:“道长如何得知?”

“贫道姓魏,人称魏半仙,最善卜算治病。”道士捋着山羊胡子,“不过嘛……这治病消灾,需得诚心供奉。二位姑娘若肯各出十块大洋,贫道便为你们做法事,保病人转危为安。”

十块大洋!三娘倒吸一口凉气,她身上总共就带了三块银元,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了。

玉娘也面露难色:“道长,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……”

“没钱?”魏道士脸色一沉,“那就等着给家人收尸吧!”说罢拂袖而去。

三娘气得浑身发抖,玉娘却拉她到一旁,低声道:“妹妹莫急,我有个法子。我娘家祖上曾在泰山修行,认得碧霞祠的执事道长。咱们绕到后山,我从偏门进去求他。”

二人绕到后山,果见一处不起眼的小门。玉娘上前轻叩三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白发老道探出头来。

“玉娘?”老道惊讶道,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
“张爷爷,我朋友的父亲病重,特来求泰山奶奶赐药。”玉娘恳切地说。

老道打量了三娘一番,点点头:“进来吧。”

进了祠堂后院,老道引她们到偏殿,取出一小包药粉:“这是碧霞元君座前香灰,掺了九种山中草药,拿回去用无根水煎服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
三娘千恩万谢,掏出三块银元要奉上香火钱,老道却摆手:“玉娘的亲戚,不收钱。只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“三娘姑娘,你面相刚毅,命中当有一劫。回去后若遇难处,可到后山老槐树下烧三柱香,心中默念‘泰山奶奶座下胡氏’。”

三娘虽不解其意,还是记下了。与玉娘下山途中,她忍不住问:“姐姐,那张道长说的胡氏是……”

玉娘微微一笑:“是我娘家的一位姑奶奶,曾在碧霞祠修行过。记住这话便是,日后自有用处。”

两人在山脚分别,三娘匆匆赶回家。将药粉用雨水煎了,喂父亲服下。说来也奇,不过两个时辰,仇福竟悠悠转醒,伤口也开始结痂。

姜氏喜极而泣,连呼“泰山奶奶显灵”。庄里人听说后,都啧啧称奇。

二、祸起萧墙

仇福的伤一天天好转,可家里的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。眼看秋粮还未收,家中已是捉襟见肘。

这天,庄里的地保赵四上门来。这赵四五十来岁,生得肥头大耳,一双老鼠眼总滴溜溜转。他原是庄里的破落户,后来不知怎的巴结上了县里的警察局长,当上了地保,专管催粮催款。

“仇老哥,伤好些了?”赵四假惺惺地嘘寒问暖,“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,县里要修路,摊派到咱庄,按户头收钱。您家得交十五块大洋。”

“十五块?”仇福从床上坐起,“往年修路不过三五块,今年怎么这么多?”

“哎哟,今时不同往日嘛。”赵四翘着二郎腿,“新来的县长要政绩,路得修得宽、修得好。再说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家长女三娘,今年十七了吧?也该说亲了。我认识县里李掌柜,他家开布庄的,正想续弦。虽然年纪大了点,可人家有钱啊!聘礼能给五十块大洋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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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氏脸色一变:“赵四哥,三娘还小,这事……”

“小什么小!我闺女十六就嫁了!”赵四站起身,“这样,修路的钱我先替你们垫上,三娘的亲事你们考虑考虑。三天后我再来听信儿。”说罢扬长而去。

仇福气得直咳嗽,三娘端水进来,正好听见后半截话。她柳眉倒竖:“爹,娘,我就是一辈子不嫁,也不嫁那什么李掌柜!赵四这分明是趁火打劫!”

“可那十五块大洋……”姜氏愁容满面。

“我去借。”三娘咬牙道。

她先去了舅舅家,舅舅倒是爽快,可舅母在一旁冷言冷语: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你们仇家的事,我们姜家可管不了那么多。”最终只借到三块大洋。

又去了几家亲戚,不是推说没钱,就是只借个块儿八毛。转了一圈,统共凑了不到八块。

第三天,赵四果然又来了,还带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,正是李掌柜。

“仇老哥,考虑得怎样了?”赵四笑眯眯地问,“李掌柜今天特意来看三娘呢。”

李掌柜一双色眼在三娘身上打转:“不错不错,身段好,能生养。聘礼我再加十块,六十块大洋,够你们家缓好几年了。”

三娘冷冷道:“李掌柜请回吧,我不嫁。”

“嘿!你这丫头!”赵四脸一沉,“不嫁也行,那十五块修路钱,今天必须交!交不出来,就拿地契抵!”

仇福挣扎着下床:“赵四,你、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!”

“逼死?”赵四冷笑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来人,搜地契!”

跟他来的两个壮汉就要动手,三娘抄起门边的顶门杠:“谁敢动!”

正闹得不可开交,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:“哟,这么热闹?”
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,面如冠玉,目似朗星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气度不凡。

赵四一愣:“你谁啊?”

“在下姓胡,名玉郎,济南府人。”男子拱手道,“路过贵庄,听说仇老伯伤病,特来探望。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包人参,“这是长白山的老参,给老伯补补身子。”

三娘觉得这男子有些眼熟,却想不起在哪见过。胡玉郎转向赵四:“这位是?”

赵四见对方气度不凡,不敢造次:“我是本庄地保,来收修路款。”

“修路款?”胡玉郎微微一笑,“多少?”

“十五块大洋。”

胡玉郎从袖中取出一叠银元,数了十五块放在桌上:“我替仇家交了。”

赵四和李掌柜面面相觑,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。胡玉郎又掏出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:“这是借据,仇老伯按个手印即可。利息嘛……一分不要,何时有钱何时还。”

仇福颤抖着手按了手印,老泪纵横:“胡公子大恩大德,仇某没齿难忘!”

赵四悻悻地收了钱,狠狠瞪了三娘一眼,带着人走了。

三、狐仙托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