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守义冷汗涔涔:“这可如何是好?”
周明远沉吟良久:“我倒有个两全之策。三日后你照常去城隍庙,我自有安排。只是此后,你须远离此事,刘夫人若再找你,万万不可答应。”
三日后子时,严守义战战兢兢来到城隍庙。后院荒草丛生,那口枯井边果然立着一个黑影。走近一看,却是个穿黑衣的老者,面如枯木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老者声音沙哑。
严守义递上包裹。老者查验后,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:“三百银元,收好。”
严守义正要接过,忽然四周亮起火把,周明远带着几个穿道袍的人从暗处走出。老者脸色一变,化作一团黑烟欲逃,却被一道金光罩住。
“大胆鬼差,竟敢私收阳间财物,扰乱阴阳秩序!”周明远厉声喝道,手中一面铜镜射出光芒。
那黑影在金光中惨叫挣扎,终于显形——竟是个青面獠牙的鬼吏。周明远念动咒语,将其收进一个玉葫芦中。
“这是阴司贪赃的鬼差,与刘夫人私下交易已久。”周明远对惊魂未定的严守义解释道,“今日收了他,刘夫人那边自有阴司处置。你放心,此事已了,她不会再找你了。”
严守义回到家,果然再未见过刘夫人。他的杂货铺生意日渐红火,母亲身体好转,儿女也进了学堂,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
转眼又过了一年。这年清明,严守义带着家人去上坟,路过镇外那片老林子时,忽然心血来潮,绕到当初遇见刘夫人的那条岔路。
宅院竟还在,只是更加破败,门楣上的“刘宅”牌匾斜挂着。严守义犹豫再三,推门进去。
院中荒草萋萋,腊梅树早已枯死。正堂的门虚掩着,他走进去,只见尘埃满地,蛛网横结。堂上供着十几个牌位,居中一个写着“刘门秦氏婉君之位”——想来就是刘夫人了。
供桌上放着一封未寄出的信,信封上写着“严先生亲启”。严守义拆开,是娟秀的小楷:
“严先生如晤:见信时,妾身已往轮回。当年刘家惨案,真凶乃镇中米商赵守财,今已得阴司报应。失物大半追回,余者散落世间,不必再寻。承蒙先生相助,无以为报,特留一言:镇东老槐树下三尺,有妾身所埋银元五百,取之可用,勿告于人。世间缘分有尽时,阴阳两隔莫相思。珍重。刘秦氏绝笔。”
严守义读罢,对着牌位深深三揖。他依言去老槐树下挖掘,果然挖出一个陶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银元。
他用这笔钱扩了铺面,又资助镇上穷苦孩子读书,成了落霞镇有名的善人。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,严守义总会准备两份香烛纸钱,一份祭祖,一份在院中面朝西边焚化。
镇上年轻人问起,他只说是一位故人。有那好事的老人私下议论,说严先生祭的怕不是人。但严守义从不解释,只是望着纸灰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远,仿佛看见那个雪夜提红灯笼的素白身影,在梅香中渐行渐远。
后来落霞镇改建,老林子被砍伐。工人们在那座废弃的刘宅地基下,挖出十三具骸骨,整整齐齐并排而葬。镇上老人说,这定是刘家当年被害的十三口人。只是奇怪的是,第十四具较小的骸骨单独埋在院中腊梅树下,怀中抱着一个首饰盒,里面空空如也。
严守义听说后,独自去了一趟。他在腊梅树旧址前站了许久,最后埋下一块青石,上面未刻一字。
夕阳西下时,有晚归的樵夫看见严先生对着青石鞠躬,口中喃喃说着什么。风吹过树林,扬起地上的枯叶,竟隐约像是女子的叹息。
再后来,落霞镇通了公路,年轻人大多外出闯荡,这些陈年旧事也就渐渐无人提起了。只是偶尔有外乡人问起镇西那棵枯柳树为何不敢砍,老人们还会眯起眼睛,说起那个雪夜、那座宅院、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夫人,还有那个忠厚的严先生。
故事真真假假,谁也说不清。只有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,镇上的狗会对着老林子方向低吠,仿佛那里仍有什么在徘徊不去,等待着某个迟来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