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湘西小城沅陵,有个叫陶望三的后生。
陶家本是书香门第,到他这代已经败落,守着祖传的两间临街老屋,前面开了个小小的香烛铺,后面自住。陶望三二十五岁,考了三次省里的公务员考试,都名落孙山。老辈人说他祖上积德不够,命里缺贵人,他自己倒不信这些,只是一门心思读书,想着有朝一日能谋个正经差事,光宗耀祖。
那年夏天特别闷热,陶望三在铺子里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心里却烦躁得很。街上传来卖凉粉的吆喝声,他摸摸口袋,只剩几个铜板,叹了口气。
“老板,买些香烛。”
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。陶望三抬头,见是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,约莫二十七八岁,面容清瘦,眼神却明亮得很,不像本地人。
“要多少?”陶望三起身招呼。
“祭祖用的,三炷香,一刀纸钱。”青年说话不紧不慢,带着点外乡口音。
陶望三包好香烛,青年接过,却没急着走,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落在陶望三摊在柜台上的一本《行政学原理》上。
“兄台也是备考之人?”
陶望三一愣,苦笑道:“考了三年,年年落榜,让先生见笑了。”
青年微微一笑:“在下于去恶,也是来沅陵备考的。听说今年秋闱改制,省里要招录一批新式人才,特来碰碰运气。”
两人就这样攀谈起来。于去恶谈吐文雅,见解独到,尤其是对时政和公文的见解,让陶望三茅塞顿开。说到投机处,陶望三索性关了铺门,邀于去恶到后院喝茶。
后院有棵老槐树,树下石桌石凳,虽简陋却也清静。陶望三泡了壶粗茶,两人从午后一直聊到月上中天。
“陶兄可知道,这考试之事,阳间有阳间的规矩,阴间也有阴间的章程?”于去恶忽然话锋一转。
陶望三笑道:“于兄说笑了,难不成阴司也有科考?”
“正是。”于去恶正色道,“阴司每三年一次大考,选拔城隍、判官、各司主事。考中的,或留在冥府任职,或放往阳间某处为土地、灶神。那些考不中的,便只能在阴间做个游魂野鬼,或者重新投胎。”
陶望三只当他是玩笑,附和道:“那阴司都考些什么?”
“四书五经,律法条文,判案实务,还有一项最要紧的——‘阴德簿’上的功过记录。”于去恶说得很认真,“有些阳间的大儒,到了阴司反而不及市井善人考得好,便是这阴德簿的缘故。”
夜深了,陶望三留于去恶住下。后院有间厢房空着,收拾收拾便能住人。于去恶也不推辞,只说自己暂住在城西客栈,既然陶兄盛情,便搬过来同住,正好互相切磋学问。
第二天,于去恶果然提着个旧藤箱搬来了。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,便是成摞的书和手稿。陶望三翻看那些手稿,见字迹工整娟秀,内容多是策论、公文范例,还有不少对时局的犀利点评,不禁暗暗佩服。
两人同吃同住,白天陶望三看铺,于去恶便在后院读书;晚上一起挑灯夜读,时常争论到深夜。陶望三发现于去恶有个怪癖:每逢初一、十五,必要闭门不出,说是要“温习阴司功课”。陶望三问起,于去恶便笑而不语。
转眼到了七月半,中元节。
那晚月亮被云遮住,街上早早没了人。家家户户在门口烧纸祭祖,火光点点,纸灰飞扬。陶望三也照例在铺子前烧了纸,回到后院,却见于去恶房间门窗紧闭,里面隐约有诵经声。
他好奇,蹑手蹑脚走到窗下,舔破窗纸往里瞧。
这一瞧不打紧,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。
房内没点灯,却有一片幽幽的青光。于去恶端坐桌前,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古书。他的身形在青光中显得有些透明,最骇人的是,他手中握的不是笔,而是一根白色的哭丧棒,正对着虚空写写画画。每写一字,空中便浮现出金色的篆文,闪烁几下,没入书中。
陶望三腿一软,后退时踢到墙角的瓦罐,“哐当”一声。
屋内青光瞬间熄灭。片刻,门开了,于去恶站在门口,面色如常。
“陶兄还没睡?”
“我……我听见声响,过来看看。”陶望三强作镇定。
于去恶微微一笑:“既然陶兄看见了,我也不瞒你。我确实不是阳世之人。”
原来,于去恶是百年前的一名考生,屡试不第,郁结而亡。因生前刻苦,死后得城隍怜悯,准他在阴间继续备考,等待阴司科考。百年间,他考了三十多次,次次落榜。原因无他——阴司科考虽重才学,更重阴德。于去恶生前因功名心重,做过几件亏心事:曾为赶考偷过同窗的盘缠,曾因嫉妒散布过他人的谣言。这些旧账,一笔笔都记在阴德簿上。
“今年是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于去恶叹道,“若再考不中,便要打入轮回,重入畜生道了。”
陶望三听得心惊,却也生出几分同情:“我能帮上什么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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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陶兄只需容我在此备考,莫对外人提及即可。”于去恶拱手道,“另外,阴司科考在即,我需要准备些‘阴钱’打点——不是纸钱,是真正的古钱币,最好是前朝官铸的铜钱,埋在土中吸收过地气的。”
陶望三想起祖上留下的一罐乾隆通宝,埋在老槐树下多年,便挖出来给了于去恶。于去恶接过,深深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