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6章 秦岭老外

一个绿脸怪道:“上月那山西商人孝敬的翡翠白菜成色不错,抵得上三年香火。”

红发怪接话:“还是江浙那边的信徒大方,一捐就是千两白银。”

一个女声娇笑:“你们这些糙汉,只知金银。我上月迷惑那书生,他为我写的诗集才叫珍贵,流传后世,香火不断呢!”

詹姆斯听得心惊,这“五通神”分明是邪神淫祀,专靠迷惑世人获取供奉。

忽然,那女声停止说笑,鼻子抽动:“有生人味!”

詹姆斯暗叫不好,转身欲逃,却已被五个怪物围住。

绿脸怪狞笑:“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正好缺个看门童子,你这洋人模样稀奇,倒是合适。”

詹姆斯背靠岩壁,无路可退。危急时刻,忽听洞外传来一声大喝:“孽障!还敢害人!”

一道黄符飞入洞中,轰然炸开,金光四射。五个怪物惨叫连连,现出原形——原来是五只山魈木客,披着人皮作怪。

一个身影跃入洞中,竟是那张邋遢道士!他手持桃木剑,剑指山魈:“上次警告过你们,不可害人性命,只可取些供奉。今日竟要拘人魂魄,饶不得你们!”

山魈们尖叫着扑上来,张道士不慌不忙,脚踏八卦,剑舞七星,竟将五只山魈逼得节节败退。最后掷出一张银网,将山魈尽数罩住。

“道友饶命!我们再不敢了!”山魈们哀哀求饶。

张道士叹道:“念你们修行不易,废去百年道行,重新做妖吧。”念动咒语,山魈们身形缩小,变成五只松鼠,惊慌逃窜。

七、真相大白

詹姆斯惊魂未定,向张道士深深一揖:“多谢道长相救。原来您是真高人!”

张道士苦笑:“高什么高,不过是个半吊子。走吧,这里不是说话处。”

两人回到二郎庙。张道士煮了茶,这才娓娓道来:“我本名张守拙,龙虎山正一派出身。三十年前奉师命入秦岭寻访隐修真修,没想到...”

他叹了口气:“没想到真修真仙一个没找到,装神弄鬼的倒见了一堆。有狐狸扮观音骗香火,蛇精化龙女求祭祀,连石头成精都敢自称山神。我看不过去,便留在此地,一是修行,二是盯着这些精怪,不让它们害人性命。”

“那日见你进山寻仙,本想直接劝返,又知你这种人不碰南墙不回头,便设局让你看清真相。二郎神显灵是我用腹语和磷光粉弄的;青阳真人、黄大仙之流,我早知他们底细,故意引你去见,好让你醒悟。”

詹姆斯恍然大悟,羞愧不已:“我研究东方玄学七年,自以为精通,却连真假都分不清...”

张道士摆摆手:“这不怪你。真正的道门传承隐秘,世间流传的多是皮毛,甚至歪理邪说。那些古籍记载的洞天福地,要么早已湮灭,要么根本是古人想象。你从西方来,带着对东方的浪漫幻想,自然容易上当。”

“可那些精怪为何要假扮神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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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了修行。”张道士解释,“精怪修炼,最快途径是受人香火供奉,得‘愿力’滋养。所以它们千方百计伪装神仙,建庙塑像,吸引信徒。民国以来,战乱频仍,真道隐没,这些精怪更加猖獗。”

詹姆斯沉思良久,忽然问:“那道长您...为何不收了它们?”

张道士苦笑:“收?收得完吗?这秦岭八百里,精怪无数。只要它们不害人命,只是骗些香火钱财,我也睁只眼闭只眼。这世道,人骗人尚且管不过来,何况妖骗人?”

“再说...”他眼神复杂,“有些精怪,起初也是真心想修仙的,只是走了捷径,入了歧途。就像那五只山魈,百年前还是普通猿猴,偶然听得几句道经,开启灵智,却不用正法修行,反而装神弄鬼...”

八、归途明心

詹姆斯在二郎庙住了三日,与张道士谈经论道。他发现张道士虽然邋遢不羁,却对道家经典有真知灼见,不重神通幻术,而重心性修养。

离别那日,张道士送他下山,临别赠言:“你回西洋后,若写书着说,切记莫要夸大其词,把那些精怪幻术说成仙家妙法。真正的道,不在腾云驾雾,而在修身养性;不在长生不老,而在明心见性。”

詹姆斯郑重答应。

回到王家沟,村民见詹姆斯安然归来,都十分惊讶。王老栓拉着他问长问短,詹姆斯只简单说了经历,隐去精怪之事,只说寻仙未果,反而明白了一些道理。

村里九叔公听后,拍腿大笑:“早就说了嘛!神仙要有,也是在山里清修,哪会整天显灵给人看?那些动不动就显圣的,不是妖就是怪!”

詹姆斯在村里又住了几日,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。他不再执着于寻找神仙洞府,反而对秦岭的民间传说、风俗信仰产生兴趣,收集了不少资料。

离开那天,全村人都来送行。王老栓塞给他一包秦岭特产,九叔公送他一本手抄的《秦岭异闻录》——虽然内容荒诞,却是几代人口耳相传的宝贵记录。

詹姆斯走到村口,回头望去,秦岭苍茫,云雾缭绕。他忽然明白了:人们向往的神仙,或许从未存在;而那些装神弄鬼的精怪,不过是人心欲望的投射。真正的神秘,不在深山古洞,而在人与自然、与传统的联系之中。

三年后,詹姆斯在英国出版了一本书,名为《秦岭见闻:一个西方玄学家的东方之旅》。书中如实记录了他的经历,既没有美化也没有妖魔化,而是以平实笔触描绘了民国时期秦岭地区的民间信仰生态。

书出版后,在西方汉学界引起不小反响。有学者质疑其真实性,认为那些精怪故事纯属虚构;也有学者赞赏其文化人类学价值。

詹姆斯不置可否。他明白,有些真相,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能理解;而更多的真相,或许永远埋藏在秦岭的云雾深处,不为世人所知。

许多年后,詹姆斯已成为着名汉学家。他在一次讲座中被问及是否相信东方神仙存在,他沉吟片刻,答道:

“我相信人类对超越性的追求是真实的,至于追求的对象...在秦岭的那些日子里,我见过最像神仙的,是一个告诫我不要迷信神仙的邋遢道士。”

台下观众若有所思。

而在秦岭深处,二郎庙依然破败,张守拙道士依然时而云游、时而归隐。偶尔有寻仙者进山,他还会扮作疯癫模样,用各种方式点化他们——有时显些“神迹”,有时讲些疯话,全看对方心性。

那些精怪们也依然存在,依然伪装神仙骗取香火。只是自从五通神被废后,它们收敛了许多,不再敢害人性命。

山还是那座山,雾还是那层雾。

仙踪渺渺,人心昭昭。

谁又能真正分得清,哪些是精怪的幻术,哪些是人心的投射,哪些又是...若有若无的真道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