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大户终是父女连心,认下了这个女儿。又感念张先生情深义重,不再阻拦婚事。只是“春妮”娘家那边不好交代,最后还是胡三太奶托梦给柳树屯的里正,说春妮命不该绝,是被狐仙所救,此事才算了结。
张先生与借尸还魂的鲁小姐终成眷属。婚后,鲁小姐渐渐记起两世之事——既是奉天城的富家千金,也是山中修行的白狐,还是柳树屯的农家女。三种记忆交织,常让她恍惚。
张先生果然如胡三太奶所言,开始体弱多病。三十岁那年染了肺痨,咳了半年血。鲁小姐衣不解带地照料,夜里常偷偷以自身微末的狐仙精气为他续命。
这事被胡三太奶知道了,显形斥责:“你借尸还魂已是逆天而行,再泄露精气,不怕遭天谴吗?”
鲁小姐跪地哭求:“若他死了,我独活又有何意?”
胡三太奶长叹:“痴儿!罢了,你且去长白山天池,求池中的蛟龙王赐一滴甘露。只是那老蛟脾气古怪,最喜听故事。你需准备三个好故事,若有一个不中意,它便要吞了你。”
鲁小姐安顿好病重的丈夫,孤身进了长白山。走了七天七夜,终于见到天池。那池水幽蓝,深不见底。她跪在池边,将三个故事娓娓道来:第一个是她为狐时在山中的修行趣事,第二个是她为鲁家小姐时的闺中琐事,第三个是她借尸还魂后与张先生的夫妻情深。
池水波澜不惊。
鲁小姐心中绝望,正欲投池殉情,忽见水面分开,一只巨大的蛟首探出。那蛟龙金睛赤须,声如洪钟:“你的故事,第三个最好。”说罢张口吐出一滴晶莹水珠,落入鲁小姐手中的玉瓶。
“此乃千年甘露,可治百病,延寿十年。但你需答应我一事。”
“龙王请讲。”
“来日你夫妻阳寿尽时,魂魄需来我池中,为我讲三百六十五个故事,讲满一年方可入轮回。”
鲁小姐应下,千恩万谢地回去了。
甘露果然灵验,张先生服后病体痊愈,又活了整整十年。这十年间,夫妻俩育有一子一女,私塾越办越大,连奉天城都有人慕名来求学。
民国三十七年春,张先生无疾而终,享年五十一岁。三日后,鲁小姐安排好后事,在丈夫坟前服下早已备好的毒药,随他而去。
屯子里的人将他俩合葬。下葬那日,有人看见两只白狐在坟头拜了三拜,向西去了。也有人说,夜里经过坟地,听见里头有人在说故事,一个男声一个女声,说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狐鬼趣事。
而长白山天池的猎户则信誓旦旦地说,每逢雨雾天,能听见池中传来讲故事的声音,有时是一个人讲,有时是两个人对答,讲的内容从不重复。
至于柳树屯那个“春妮”的坟,年年清明都有人来扫墓——不是她的娘家,而是靠山屯的孩子们。这些孩子都是张先生学生的后代,他们听祖辈讲过这段奇事,便自发来为这位“师娘的前身”烧纸。
纸灰年年飞起,打着旋,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。
而靠山屯的私塾至今还在,只是翻修了好几次。最老的那间教室里,墙上还挂着张先生和鲁小姐的画像。画像中的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温文儒雅,一个眉目如画,眉心一点朱砂痣,鲜艳如生。
偶尔有新来的学生问起画像的来历,老教师便会捋着胡子,在午后阳光里慢慢讲起那个关于白狐、借命、还魂的故事。讲到动情处,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也在聆听。
故事终了时,老教师总会加上一句:“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闲话,一说一乐,当不得真。”
可他说这话时,眼睛总是望向窗外远山,仿佛在等待什么,又仿佛在怀念什么。
或许,有些故事本就不需要人当真,它们只需要被人记住,在口耳相传间,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