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之后几天,天气骤变,乌云压顶却不下雨,隐隐有雷声在云层里滚动。镇上老人说,这是“天雷寻妖”,要有大妖渡劫了。
第十五日夜里,张虚一照例带着酒来到槐树下,胡四爷却不在。等到三更,才见胡四爷从林间走出,白衣染血,脚步踉跄。
“四爷!你这是——”
胡四爷摆摆手:“刚和五通神派来的几个小神打了一架,不碍事。”他坐下连饮三杯,忽然认真看着张虚一,“虚一,你我缘分将尽。今夜便是最后一聚。”
张虚一鼻子一酸:“是因为帮我太多,惹了麻烦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胡四爷望着天上隐约的雷光,“我修炼五百年,早该渡劫。只是贪恋人间烟火,迟迟不愿。如今倒是个契机。”
“那渡劫…危险么?”
胡四爷笑了:“九死一生。不过若能渡过,便可位列仙班,再不惧这些牛鬼蛇神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“这个送你。若他日有难,对着玉佩喊我三声,千里万里,我必来相助——当然,得我能活过今夜。”
张虚一接过玉佩,入手温润,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。
两人默默对饮到东方发白。胡四爷起身,整了整衣衫:“我该走了。虚一,保重。”
“四爷!”张虚一喊住他,“我们…还能再见么?”
胡四爷回头一笑,那一笑间竟有万种风情:“有缘自会相见。”
说罢,化作一道白光直冲云霄。几乎同时,天上积压已久的雷云骤然炸开,九道天雷接连劈下,将半边天都照成了紫色。镇上人都被惊醒,胆大的开窗看去,只见白光在雷海中穿梭,时而化作巨狐,时而变回书生模样。
整整一个时辰,雷声才渐渐停息。云散日出,霞光万丈。
张虚一站在槐树下,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。
三年后,张虚一成了黑水镇最有名的“看事先生”,不过他总是说:“我哪会看事,都是胡四爷教的。”他也立下规矩:穷苦人家分文不取,为富不仁者千金不治。
又过了五年,张虚一娶妻生子。孩子满月那日,他梦见胡四爷,依旧白衣如雪,笑吟吟地说:“恭喜了。你这孩子有慧根,将来可传我衣钵。”
张虚一醒来,发现孩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金锁,上面刻着狐形花纹。
多年后,张虚一老了,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,拿出那枚已经温润如脂的玉佩:“记住,咱家受过胡四爷的大恩。他虽是异类,却比许多人更重情义。日后若遇到修行向善的精怪,能帮就帮…”
话未说完,含笑而逝。
据说张虚一下葬那日,有人看见一只白狐在坟前拜了三拜,化作白衣书生模样,站了许久许久。
从此,黑水镇的胡四爷庙香火更盛了。有人说胡四爷渡劫成功,成了真正的仙家;也有人说他舍不得人间,仍在各地云游,专帮那些有缘的善心人。
只有张家人知道,每逢初一十五,供桌上的酒杯,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浅下去三分——仿佛真有那么一位老朋友,从未真正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