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木匠暗道不妙,这缢鬼虽被劝走,但王氏自己生出的死念,却是最易招邪的。他急忙跟着张婆子往王氏娘家赶。
到了地方,只见王氏被家人按在床上,哭得死去活来,脖子上已有一道浅浅勒痕。冯木匠一看那绳子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是根槐树皮搓的绳,正是巷口老槐树的皮!
“这绳子哪来的?”冯木匠厉声问。
王氏抽抽噎噎:“是…是昨日在槐树下捡的,觉得结实,就留着了…”
冯木匠夺过绳子,用火烧了。青烟腾起,竟隐隐有张扭曲的人脸一闪而逝。他知道,这是槐树成精,在帮着缢鬼寻替身。草木成精本不易,但这棵百年老槐吸了太多阴气,早已不是凡物。
安抚好王氏,冯木匠回到槐荫巷时,天已蒙蒙亮。他径直走到槐树下,绕着树转了三圈,最后在树根处蹲下,扒开浮土。
土下埋着个陶罐,罐口用油纸封着。冯木匠揭开油纸,里头是一撮头发和半截褪色的红头绳——正是当年那女鬼的遗物。当年她死后,家人嫌晦气,将遗物草草埋在此处,谁知竟成了槐树招阴的引子。
冯木匠取出陶罐,准备带回家做法事超度。起身时,却听见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叹息,又像是警告。
“老槐啊老槐,”冯木匠拍拍树干,“你护佑这巷子百年,如今却成了精怪,何苦来哉?今日我取走这阴物,再为你诵经三日,助你重归清净。你若愿意,便摇摇树枝。”
话音未落,槐树无风自动,枝叶哗啦啦响成一片,像是在点头。
三日后,冯木匠在槐树下做完最后一场法事。当夜,他梦见那红衣女鬼站在面前,面容已恢复了生前的清秀。
“多谢师傅超度,我可以投胎去了。”女鬼盈盈下拜,“走之前有一事相告:巷子西头的李秀才,三日后有血光之灾。他前世欠了人命债,今生该还了。”
冯木匠还想细问,女鬼却已消失。
醒来后,冯木匠犹豫再三,还是去了李秀才家。这李秀才是读书人,平日最厌怪力乱神,冯木匠不好直说,只委婉提醒他三日内莫出远门。
李秀才表面应承,心里却不以为然。第三日恰逢县里文会,他执意要去,结果在路上被受惊的马车撞倒,折了条腿,虽无性命之忧,却也需卧床半年。应了“血光之灾”的说法。
此事过后,槐荫巷平静了一段时日。刘大壮经此一吓,戒了赌,踏踏实实做屠户生意;王氏也回了家,夫妻俩重修旧好;张婆子得了冯木匠给的护身符,再没撞见邪乎事。
唯独那棵老槐树,自法事后,竟在七月里开了次花。白色的槐花簌簌落下,像一场小雪,香飘整条巷子。老人们都说,这是吉兆。
只有冯木匠知道,槐树开花,是那女鬼投胎前留下的谢礼。至于她去了哪户人家,来世有何造化,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。
秋去冬来,槐叶落尽。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日,冯木匠正在家中扎扫帚,忽听有人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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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门一看,是个陌生汉子,四十来岁,满面风霜,牵着头毛驴。
“敢问是冯木匠冯师傅吗?”汉子作揖,“我从直隶来,听闻师傅能通阴阳,特来相求。”
冯木匠将他让进屋。汉子自称姓陈,是个走镖的镖师。他说,最近每次走夜镖,总听见有女人在身后哭,回头却什么都没有。同行的人都嫌他晦气,镖局也要辞退他。
“我思来想去,只二十年前做过一桩亏心事。”陈镖师低头道,“那年我在关外走镖,路过一个村子,有个姑娘求我带她逃婚。我一时糊涂,带她走了,可半路上又怕惹麻烦,将她扔在荒山野岭…后来听说,那姑娘被狼吃了…”
冯木匠听罢,闭目半晌,睁开眼说:“那姑娘的魂跟着你二十年了。她不要你偿命,只想你帮她办三件事。”
“师傅请讲!”
“第一,找到她的尸骨,好生安葬;第二,给她父母送五十两养老银;第三,每逢清明中元,给她烧纸祭奠。”
陈镖师连连点头:“应该的,应该的!我这就去办!”
冯木匠又给了他一道符,嘱咐道:“此事办妥之前,你莫要走夜路。那姑娘怨气未消,夜里阴气重,容易出事。”
陈镖师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冯木匠送到门口,看着他牵着毛驴消失在巷口,轻轻叹了口气。
一直蹲在房梁上的小木人忽然开口说话了,声音尖细:“老头儿,你为啥不告诉他,那姑娘的魂一直趴在他背上?”
冯木匠抬头笑笑:“说了反而吓坏他。等他办完那三件事,姑娘自然就走了。”
小木人蹦下来,落地变成个黄衣童子,正是冯木匠的报马黄三娘。她撇撇嘴:“你们人类就是麻烦,明明看得见,偏要装作看不见。”
“这叫难得糊涂。”冯木匠重新拿起扫帚,“对了,槐树那边近日可安生?”
黄三娘跳上桌子,晃着两条腿:“安生得很。不过昨儿个夜里,我看见树下来了个穿黑袍的,像是阴差,在树下站了半晌才走。”
冯木匠手中一顿:“阴差来做什么?”
“像是在查什么事。”黄三娘歪着头,“我听他嘀咕,说什么‘时辰快到了’、‘该收网了’。”
冯木匠皱眉沉思。阴差无故现身阳间,必有大案。正思忖间,外头忽然传来凄厉的猫叫,一声接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黄三娘脸色一变:“是黑猫哭丧!巷子里要死人了!”
冯木匠疾步出门,循声望去,只见一只通体乌黑的野猫蹲在刘大壮家的屋顶上,朝着西边月亮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。
西边,正是李秀才家的方向。
冯木匠心道不好,也顾不得夜深,径直往李秀才家去。刚到门口,就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尖叫和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他破门而入,只见李秀才的妻子瘫坐在地上,指着卧室方向,浑身发抖。卧室里,李秀才吊在梁上,面色青紫,已然断气。
奇怪的是,梁上并无绳索,李秀才的脖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勒着,悬在半空。
冯木匠一眼看出,这是“鬼索”——阴差拿人时用的手段,专锁罪孽深重之人的魂魄。他急忙从怀中掏出罗盘,指针疯转,最后指向墙角。
墙角阴影里,隐约可见两个黑袍人影,一高一矮,手持锁链。高的那个转过头来,冯木匠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只有三个黑洞,分别是双眼和嘴的位置。
“冯木匠,莫要多管闲事。”阴差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,“李秀才前世为官,贪赃枉法,冤死十七人。今生命本该绝,我们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冯木匠收起罗盘,拱手道:“阴司执法,阳人自不敢干涉。只是他妻子无辜,受此惊吓,恐损寿数。还请差爷行个方便,容我安抚一二。”
矮个阴差哼了一声:“你倒是个懂规矩的。一炷香时间,之后我们要带他魂魄下地府。”
冯木匠谢过,先去扶起李秀才的妻子,给她喂了颗安神丸,又画了道静心符烧化在水里让她喝下。待她睡去,这才看向李秀才的尸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