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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去秋来,杏儿的腹部一天天大起来。镇上流言愈演愈烈,有人说她是被山魈所污,有人说是冯家祖上作孽报应在孙媳身上。冯掌柜请来胡三姑驱邪,那神婆刚进偏院便脸色煞白,连说“道行不够”,钱都没拿就跑了。
腊月二十三,祭灶之日,杏儿忽然腹痛如绞。偏院外大雪纷飞,屋内炭火将尽,她独自躺在冰冷的炕上,汗如雨下。朦胧间,她看见白刺猬蹲在枕边,口吐白雾笼罩她全身,疼痛竟减轻大半。
子时三刻,一声婴啼划破雪夜。杏儿虚弱地看去,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躺在身边,眉心一点朱砂痣,不哭不闹,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她。此时,颈间第一根金刺“咔嚓”碎裂。
几乎同时,前院传来惊天动地的喧哗。冯家的油坊突然起火,火借风势,瞬间吞没半个宅院。冯掌柜和二太太在睡梦中惊醒,狼狈逃出,傻儿子福贵却不知去向。家仆四下寻找,却在偏院门口发现福贵蜷缩雪中,已冻得奄奄一息——原来他听见婴儿哭声,想来看个究竟。
混乱中,杏儿强撑起身,用破棉袄裹好婴儿,揣着仅有的几文钱,从后门溜出冯家。刚出镇子,她颈间第二根金刺再碎,身后追来的冯家伙计竟齐齐迷了路,在雪中转了一夜。
杏儿抱着婴儿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,不知该往何处去。忽然,前方出现一点灯光,走近一看,竟是一座破旧的山神庙。庙中供着山神像,香案下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。
老乞丐见杏儿进来,睁眼笑道:“小娘子来了,白三爷已托梦于我,在此等候多时。”他挪开香案后的破席,露出一个地窖入口,“下面有干粮清水,且住几日。待冯家事了,再做打算。”
杏儿下到地窖,虽简陋却干净,有炕有灶,还有些米面。她将婴儿放在炕上,那孩子竟对她咧嘴一笑,笑容中竟有几分白刺猬的影子。
三日后,老乞丐带来消息:冯家大火烧光了祖宅和油坊,冯掌柜急火攻心中风偏瘫,二太太卷了剩余细软跟账房跑了,傻儿子福贵被镇上善堂收留。冯家,算是败了。
“白三爷说,它借你之腹了却与冯家因果,五十年前冯老太爷救它一命,它保冯家三代富贵,如今冯家自毁长城,它仁至义尽。”老乞丐递给杏儿一个包袱,“里面有些银钱和衣物,白三爷让你往南去,三百里外有你的生机。”
杏儿跪地叩谢,老乞丐扶起她,叹道:“小娘子命苦,却也心善。这孩子虽非你所出,却与你有一段母子缘。他乃灵胎所化,三岁时灵智全开,便会化形离去,回归山林修行,你不必牵挂。”
杏儿背起婴儿,辞别老乞丐,一路向南。她颈间第三根金刺一直未碎,护她沿途平安。途中遇过剪径的毛贼,金刺微热,毛贼便腹痛难忍;宿荒村野店,若有邪祟近身,金刺便泛微光驱之。
走了月余,杏儿来到一个叫柳河屯的小村子。村口河边有个浣衣的妇人,见杏儿孤身带婴,便热心询问。这妇人姓周,丈夫早逝,独自带着一个女儿过活。周寡妇心地善良,收留杏儿在家中住下。
杏儿谎称自己家乡遭灾,丈夫病死,周寡妇不疑有他。杏儿手脚勤快,帮着周寡妇纺线织布,照看孩子,两人亲如姐妹。那婴儿取名叫念恩,长得粉雕玉琢,异常乖巧,从不夜啼,见人就笑,村里人都喜欢他。
念恩果然异于常婴,三个月便能翻身,六个月会坐,八个月时竟含糊喊出“娘亲”。杏儿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,她知道,与这孩子相处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。
转眼念恩三岁生日。那日清晨,杏儿为他煮了一碗长寿面,念恩吃得津津有味。吃完后,他忽然放下筷子,走到杏儿面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亲,儿今日缘尽,该走了。”三岁孩童,声音却苍老如百岁老者。
杏儿泪如雨下,抱紧念恩:“我的儿,你要去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