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少荣恍然大悟。
老孙头起身,拿起木牌:“今夜,我会用这信物与大圣沟通。成与不成,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子时三刻,老孙头让钱少荣跪在神像前,自己则点燃三柱特殊的香——那香点燃后,烟不散,直直向上,凝成一条细线。
老孙头将木牌放在香前,口中念念有词。钱少荣听不清念的是什么,只觉得庙里的温度骤然降低,油灯的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绿色。
突然,供桌上的木牌震动起来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。与此同时,神像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老孙头低声道。
钱少荣抬头,只见香烟缭绕中,神像仿佛活了过来。不,不是仿佛——那神像真的在动!金脸红毛的猴王缓缓转过头,琉璃眼珠里映出钱少荣惊恐的脸。
“小子,”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,正是梦里的那个金属摩擦般的声音,“知错了吗?”
钱少荣伏地磕头:“知错了!大圣爷恕罪!”
“光是知错不够,”那声音说,“你要记住,神明可以不信,但不可不敬。这世间万物,存在即有理。你读新书,学新学,原是好事,但若因此便否定一切旧传统,与那些因循守旧、否定新事物的人,又有何区别?”
这话如醍醐灌顶。钱少荣忽然明白了,自己之前的傲慢,与那些固步自封的老顽固,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偏执。
“晚辈明白了!”钱少荣诚心诚意地说。
沉默片刻,那声音又道:“看你真心悔过,又有故人信物说情,便饶你这次。不过,你要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大圣爷请讲!”
“我要你做我在新世代的‘庙祝’。”
钱少荣一愣。
“不是要你打理香火,”那声音似乎带着笑意,“我要你将今日之事,你的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想,传扬出去。让世人知道,新旧可以共存,传统与现代不必对立。可能做到?”
钱少荣郑重叩首:“能!”
“好。”声音渐弱,“记住你的承诺。老孙头年事已高,日后这庙,还需你多照应……”
余音袅袅,庙里恢复了平静。油灯恢复了正常的黄色,木牌也不再震动。
钱少荣抬头,神像还是那尊神像,但眉眼间,似乎多了几分温和。
三年后,青石镇大圣庙成了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庙宇。
不仅因为灵验,更因为庙旁多了间小小的“新学讲堂”。讲堂是钱少荣出资建的,他自己当先生,既教孩子们识字算数,也讲民间传说、传统文化。
老孙头一年前去世了,临终前将庙正式托付给钱少荣。镇上人开始还议论,一个曾经砸庙的人当庙祝,能行吗?但看到钱少荣每日兢兢业业打理庙务,对传统礼仪比老辈人还讲究,也就慢慢接受了。
更奇的是,自从钱少荣当上庙祝,镇上风调雨顺,连年丰收。有人半夜路过庙外,曾看见庙顶坐着个金甲身影,对月饮酒;还有人说,见过黄鼠狼、狐狸排着队进庙上香,天亮前又悄悄离开。
钱少荣听了只是笑笑,不置可否。
这年中秋,钱少荣在讲堂给孩子们讲《西游记》。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,有个孩子问:“先生,孙大圣真的存在吗?”
钱少荣想了想,说:“大圣存不存在,要看你怎么理解。如果你问的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,那可能不存在;但如果你问的是那种不畏强权、坚持正义的精神,那它确实存在,而且在每个人的心里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。
下课后,钱少荣独自留在讲堂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忽然看见,自己的影子旁边,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影子,头上还竖着两根翎子。
钱少荣笑了,对着空气轻声说:“大圣爷,今日的课,讲得可还妥当?”
没有回答。但一阵微风吹过,讲堂门口那串风铃叮当作响,像是在点头。
又过了许多年,青石镇经历了战乱、变迁,大圣庙几次损毁,又几次重修。钱少荣老了,将庙和讲堂传给了儿子。
临终前,他拉着儿子的手说:“记住,庙可以重修,像可以重塑,但人心中的敬畏与善意,不能丢。”
儿子点头:“爹,我记住了。您说,孙大圣真的……”
钱少荣望着窗外的老槐树,恍惚间,似乎看见树梢上蹲着个金甲红披风的身影,正朝他招手。
他笑了,喃喃道:“信则有,诚则灵。”
眼睛缓缓闭上,手中还握着那块乌黑的木牌。
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,沙沙作响,像是在送别一位老朋友。
而大圣庙的香火,还在继续,一代,又一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