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五回头望去,暮色中,桥头空空如也,哪有什么补鞋摊?他惊出一身冷汗,明白又躲过一劫。
到得渡口,果然已无船只。正发愁时,芦苇丛中摇出一条小舟,撑船的是个戴斗笠的汉子:“过河吗?最后一趟。”
陈五多了心眼:“船资多少?”
汉子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块大洋。”
“这么贵?”李秀英惊呼。
“嫌贵就走桥。”汉子冷冷道。
陈五摸出钱,却只给两块:“就这些,不行拉倒。”
汉子犹豫片刻,点头应了。二人上船,行至河心,那汉子忽然摘了斗笠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汪黑水:“把龙鳞铁给我,送你们过河。不然,就下去陪水鬼作伴。”
陈五早有防备,掏出黄符往船板上一贴。那符箓遇水不湿,反而泛起金光。汉子惨叫一声,化作一具骷髅散落船中。小舟无人操控,顺流而下,竟靠了对岸。
如此一路惊险,第七日终于抵达泰山脚下。问及黑龙潭,当地人却都说不知。陈五夫妇在山中转了整日,直到日落,才在后山一处隐蔽山谷找到个黑沉沉的水潭。
潭水幽深不见底,四周古木参天,藤蔓缠绕。陈五取出龙鳞铁,正要投入,忽听身后有人道:“且慢。”
回头一看,竟是黄三姑匆匆赶来。她衣衫褴褛,满身尘土,似是赶了远路。
“三姑,您怎么来了?”李秀英又惊又喜。
黄三姑喘息道:“我算出你们此行有难,特来相助。龙鳞铁给我,我来投。”
陈五不疑有他,递过油布包。黄三姑接过,走到潭边,却迟迟不投,反而转身笑道:“多谢二位,这龙鳞铁我收下了。”
她的脸开始变化,皮肉蠕动,竟变成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,鹰钩鼻,三角眼,透着邪气。
陈五大惊:“你是何人?”
男子大笑:“灰家灰老七,专为这龙鳞铁而来。”说罢纵身欲走。
就在此时,真黄三姑的声音从林外传来:“孽畜敢尔!”
但见一道黄影闪过,直扑灰老七。灰老七化作一团灰雾躲开,两团影子在林间追逐缠斗。陈五趁机捡起掉落的龙鳞铁,跑到潭边,用尽全力掷入水中。
龙鳞铁入水,竟不沉底,反而浮在水面打转。潭水开始沸腾,咕嘟嘟冒出气泡。忽然一声龙吟从潭底传出,震得山林颤抖。水面炸开,一道金红长影冲天而起,正是那日的疲龙!
疲龙在空中盘旋一圈,目光落在陈五身上,竟口吐人言:“凡人,还我鳞甲,助我疗伤,当有厚报。”
陈五忙道:“龙王爷,铁鳞已还,只求平安。”
疲龙点头,龙爪虚抓,潭中飞起两片铁鳞,贴回它身上。它又看向被黄三姑缠住的灰老七,冷哼一声,喷出一股白气。灰老七惨叫一声,现出原形——竟是只三尺长的灰毛大耗子,瘫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“山野精怪,也敢觊觎龙鳞?”疲龙道,“念你修行不易,废你五十年道行,去吧。”
灰老鼠哆嗦着钻入草丛逃了。疲龙又对黄三姑颔首:“狐仙弟子,护持有功。”吐出一颗明珠,落入黄三姑手中,“此乃‘辟邪珠’,可保你仙堂百年安宁。”
最后它看向陈五夫妇:“你二人心地纯良,不畏艰险,当有福报。今后行船走车,风平浪静;家宅田产,六畜兴旺。”说罢龙尾一摆,没入云中消失不见。
陈五夫妇回到陈家岙,果然诸事顺遂。陈五的货车再未抛锚,李秀英养的鸡鸭成群,地里庄稼也比别家好三分。更奇的是,当年冬天李秀英有了身孕,来年秋天生下一对龙凤胎,男娃背上竟有块龙鳞状胎记,女娃腕上有个明珠似的红痣。
黄三姑的仙堂因得龙赠珠,香火越发旺盛,方圆百里的邪祟不敢近前。她用那颗辟邪珠镇堂,又收了几个有缘分的弟子,将狐仙法脉传了下去。
至于那几片流落在外的龙鳞铁,各有归宿:张瓦匠扔进海里的两片,被巡海夜叉所得,上交龙宫,也算物归原主;王驼子铺里那片,在痴傻后的第三年,被一个游方道士化去煞气,打成一把镇宅宝剑,如今不知流落何方。
只有村口的老人们偶尔会在夏夜乘凉时,说起那年秋天的异事。他们说,龙终究是龙,纵使一时疲乏掉落鳞甲,也不是凡人能久占的。世间宝物,各有其主,强求不得,否则福祸自招。
而陈五家的那辆老卡车,一直开到六十年代才报废。拆车那天,工人从底盘夹层里发现一片青黑色的铁片,形似鱼鳞,怎么也砸不烂。陈五的孙子拿去给黄三姑的传人看,那位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摩挲着铁片,微微一笑:
“这片龙鳞铁沾染人气久了,已认主。留着吧,是缘法。”
如今这片铁鳞还供在陈家祠堂里,据说每逢雷雨夜,会隐隐泛光。陈家人说,那是龙王爷在云端回首,看一眼当年的因果。
世间奇事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只是胶东一带的司机,至今还传着个老规矩:跑夜路若捡到古怪铁片,莫贪心,扔回山野便是。谁知道会不会又是哪条疲龙路过,掉落的鳞甲呢?